回来个屁。
谢慈在军备医院门口站了不到三秒钟,就看见门廊底下杵着两个穿军装的亲兵,腰杆挺得笔直。
他脚步顿了一下,一个极其自然的转身,踱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看风景的。
口袋里还剩一个铜板。他摸了摸,指尖透过破洞直接蹭到了腿上的布料,空的。
按照谢少校过去四年的生活标准,这一枚铜板大概只够买半个烧饼,还得是那种不放馅的。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四周的街景重新扫了一遍。
长沙比四年前更挤了,街面上多了不少逃难来的面孔,衣衫褴褛地蹲在墙角,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搓揉过的疲惫。
谢慈把那个铜板摸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
梨园。
梨园是九门二爷二月红的地盘,谢慈知道。但梨园也是长沙城消息流通最活泛的地方之一,台上唱戏,台下递话,茶水点心里头裹着整个长沙的动向。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况且他来梨园还有另一层缘故——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
是他自己。穿着一身戏服,脸上勾着油彩,扮的是生角。身侧有人扮旦角,嗓音很细,身形轻盈,像是被风托着走。
台下乌压压一片人头,看不清脸,唯独首席坐了一个人。西方骨,东方皮,鼻梁秀挺,眉眼间带着一种锐利的明媚。
腕上一串檀木珠子,颜色沉沉的,被袖口半遮半露。
谢慈盯着那珠子看了半晌,竟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赝品,在玻璃柜后面,贴着“一级文物”的标签。
他连自己唱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但那段腔调自己从嗓子里长了出来,婉转的,带着凉意,像冬天屋檐上化了一半的冰溜子。
“失落番邦十五年,雁过衡阳各一天。高堂老母难得见,怎不叫人泪涟涟。”
身侧的旦角替他念了词。他是第一人称的旁观者,手脚不由自己支配,只能一寸一寸地摸索着那些动作。
水袖甩出去的角度,台步落下去的分寸,眉梢眼角的弧度——都熟,熟得像在骨头里刻过。
一曲终了,台下寂然无声。然后首席那人抬起手,带头鼓掌。掌声像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稀稀疏疏地从各处响起来,渐渐汇成一片。
那人在掌声里微微侧过头,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穿过满堂的热闹,轻轻落在他身上。
回忆断了。
“唉唉,哪来的小叫花子,你谁啊搁这?”
一根棍子横过来拦在他面前。谢慈回过神,面前站着个穿红黑短褂的管事,圆脸,三角眼,下巴抬得几乎要顶到天上去。
管事的目光从他身上过了一遍——短衫短衣,灰扑扑的,脚上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嫌弃的意思写得明明白白。
谢慈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扮相。离开成都之前宴存说“体验百姓生活”的时候他还没太当真。
直到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给的就是最普通那档的粗布衣裳,洗过很多水,领口都毛了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梨园朱漆描金的门脸,忽然觉得确实是挺不搭的。
“劳烦管事通报一声,”谢慈堆起笑,刻意把脊背弯下去一点,显得矮三分,“我来找二爷……”
“去去去。”管事连让他说完的机会都不给,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敲了两下,
“九门二爷岂是你这阿猫阿狗能见的?若真是这样,那这梨园还唱不唱戏了?今天来一个找二爷,明天来一个找二爷,二爷是给你们当门神使的?”
“别别别管事,我不是来乞讨的,我是……”
“我管你是来干嘛的。”管事一挥手,冲门里头吆喝了一声,“小一小二,赶走!”
两个伙计应声出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谢慈的胳膊。谢慈倒也没挣扎,顺着那股力道被搡出了门廊,在台阶下面站定了。
他拍了拍被扯皱的袖口,瞪了管事一眼,没真瞪,就是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转身要走。
好悬没撞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好得在日光底下泛一层柔光。
谢慈后退一步,后背磕到了墙上,又从墙边绕了半个圈,刚好跟管事的棍子打了个照面。4
这撞的怕不是个重要人物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了一下:“不至于吧管事,我等别人过去再走。”
一把折扇伸过来,轻飘飘地架住了管事的棍子。
“诶诶诶,”声音清朗,带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光天化日的,这小兄弟是犯了什么死罪吗?不容片刻歇息。”
管事的手一抖,棍子差点没拿稳:“五……五爷?”
谢慈顺着那把折扇往上看。吴老狗。
九门老五,吴家的当家人。明明是个从土匪窝里杀出来的狠角色,偏偏生了一张清隽秀气的脸,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上最后一笔远山。
头发衣裳收拾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熨得服帖。
他站在那儿,折扇半开半合,扇面上画着几丛墨竹,整个人往那儿一戳就跟梨园的门脸极不相称地般配。
谢慈看他顺眼。不是一见钟情。谢慈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就是待见。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不逼人,但你挪不开眼。
“说说,”吴老狗把折扇一收,在手心轻拍了一下,“你犯了什么事。”
谢慈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他现在这个身份,一个穷小子,站在梨园门口被赶出来,遇见九门五爷——该怎么说才显得真?
“五爷……”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下子认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小子看着门口招收门童的标识,正想前些年头学了些许皮毛,便想来应聘。结果管事说二爷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见的,便要赶小子出来。”
他说的时候目光一直停在吴老狗脸上,不闪不避。
按穷人的规矩,本不该这么直视贵人,但他给自己编了个现成的理由——年纪小,又难得见圣人一样的人物,激动起来忘了规矩,也说得过去。
吴老狗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看了半晌,居然也没恼。他偏头看了管事一眼,折扇又打开了,挡在嘴边,声音不大不小:“人家来应聘门童,合规矩的事,你赶什么?”
管事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五爷您有所不知,这小子看着就不像是正经……”
“正不正经的,”吴老狗打断他,“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谢慈,微微抬了抬下巴:“你会什么?唱两句我听听。”
谢慈愣了一下。他刚才脑子里还盘旋着那段不知名的戏词,“失落番邦十五年”七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但他咽回去了。
他现在的身份不该会唱戏,至少不该会唱得那么好。
他清清嗓子,开口唱了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跑调,甚至还故意破了音。
吴老狗听完,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说:“嗓子是没开过,但胆子不小。行,这活儿我给你兜着了,你明天来找管事试工。”
谢慈连声道谢,弯腰鞠了一躬。等吴老狗转身往梨园里面走了,他才直起身来,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朱漆门后面,慢慢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拔腿就跑。
出了梨园,拐过两条街,谢慈远远地缀上了吴老狗一行人的尾巴。吴老狗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个伙计,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那伙计谢慈有印象,刚才在梨园门口听人叫过名字,卷帘。
“五爷!五爷!”
谢慈边喊边追,短衫被风兜起来,灌了满肚子凉气。他跑得像个解放天性的泼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裤脚翻飞间露出一截细白脚踝。
前面吴老狗果然停下来了,转过身,折扇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好整以暇地等他追上来。
谢慈冲到他面前刹住脚,气还没喘匀,眼睛先亮了起来:“五爷,我以后能跟着您吗?我除了唱戏还学过别的!而且我学东西学得很快!”
吴老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折扇往手心一敲:“想跟着我的话……我想想……你得拥有一只狗才行。”
旁边的卷帘立刻接上:“我们吴家,立业靠狗!想加入吴家,必须得有狗才行!”
谢慈一听有戏,笑得眉眼都弯了:“那好!我明天一早就带着狗去吴宅找五爷!”
吴老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卷帘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袍角在巷口一闪,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谢慈站在原地,还保持着那个笑得咧开嘴的表情。等吴老狗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他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滩涂。
然后他看见了樊意。
樊意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灰布军装,站姿标准,活像是从哪幅宣传画上剪下来贴在那儿的。
谢慈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切换,从刚才那副鲜活的少年模样,到现在的平静、克制、甚至带着点懒怠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