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从江里捞起来的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人,也足够让一盒骆驼牌香烟的纸壳在某个人的口袋里磨出毛边。
成都的夏天闷热,蝉鸣从窗外的梧桐叶缝里筛进来,断断续续的。
谢慈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空军制服,仰面躺在一把崭新的老板椅上,两条腿架在桌沿,军靴的鞋底冲着天花板。
一只空军帽扣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和微微起伏的喉结。
他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一下一下地叩着,打着某种听不见的拍子。
罗昂就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长沙”“九门”之类的词。他背对着谢慈,制服后腰的褶皱被皮带勒出整齐的线条。
电话挂了。罗昂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来。
谢慈在这时恰到好处地伸了个懒腰,帽子从脸上滑落,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搁在桌上。
四年过去,他的五官长开了些,眉骨更分明了,但肤色还是那种不太见太阳的白,跟当年从湘江里捞出来时没差太多。
唯一的不同是眼神,更沉了,像一口看不太见底的井。
“电话打完了?”谢慈打了个哈欠,把腿从桌上放下来。
罗昂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我们谢少校对长沙的事很感兴趣啊,隔着半个屋子都在竖着耳朵听。”
“也没什么感兴趣的。”谢慈把桌上的文件扒拉过来,随手翻了翻,语气散漫,
“只是九门根深蒂固,在长沙盘了这么多年,从商会到帮会到军政,哪条缝里都塞着他们的人。若要铲除,必定动摇民心,届时长沙……”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罗昂,“您比我清楚。”
罗昂没接话,端着杯子喝茶。
谢慈继续翻文件,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最上面写着张启山的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密密麻麻记着履历和关系网。
他看了两秒,把那一页翻过去了,语气不变:“而且张启山自己也隶属九门,他虽能让九门各当家乖乖听话,可正因如此,他未必肯下手。
人这一生,有了感情,就相当于有了软肋。”
“你们同意他当时用这个手段管理了长沙,你们就该想到了。”
他“啧啧”了两声,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丢,往后一靠,两手枕在脑后看着罗昂:“所以说罗长官,你这件事很难办啊。”
罗昂的茶杯停在嘴边,透过茶水蒸腾的热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直安静坐着喝茶的人放下杯子。那人穿着陆军上将的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窗外的阳光里晃了一下。
宴存,四年前把谢慈从成都军校调出来的人,也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
他年近五十,鬓角有些白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
“既然如此,”宴存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便由你去协助吧。我相信你。”
谢慈的懒散劲儿肉眼可见地收了一瞬。他坐直了,目光在罗昂和宴存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脚跟并拢,抬手敬礼
“交给我吧,长官。”
动作干净利落,跟四年前在机场停机坪上站给罗昂看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宴存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堆起来,显得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温和: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遇到怕麻烦的事,明明不想做,却偏偏最真诚。”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所以,去吧。我相信你。”
长沙。
吴家的伙计饭后出去走走消消食,结果好巧不巧,在杂草丛里发现了一个人。2
不然留不住你啊
测了测鼻息,还活着。
五爷逍遥却也心善,救回来了。结果那人就不走了,赖在他们家当伙计,干活也好,吃饭也好,从不说话。
五爷的伙计卷帘一看,这小子莫不是个哑巴!
跟五爷这一禀报,狗五深思熟虑了一番,这人呐,是当然要留下的,只是既然哑巴,就不知其姓名,人这一生当然得有个名,不然死了来生要转世成癞蛤蟆的。1
这段纯属意外,写的时候突发恶疾了
所以狗五就给他取了个名,叫“小红”,别看这名不怎么样,这可是《西游记》中一个不会说话的七绝山红鳞大蟒精。
当然,谢慈此刻,正在赶往长沙的火车上,是万万不会在这的。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
谢慈坐在一号包间里,面前的小桌板上铺满了九门各当家的资料。
他嘴里叼着半个白面馒头,手里翻着一页关于吴家狗五的记录,时不时用笔在边角划两下。
包间里不止他一个人。左右两侧各坐着两名轮岗的卫兵,四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几乎毫无死角——说是保护,其实跟看守也没什么区别。
谢慈对此视若无睹,该吃吃该看看,偶尔把馒头掰成小块丢进嘴里,嚼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把笔一拍,骂了一句:“整个国民党陆军没一个好东西,都联合起来整我。还这次让我体验百姓生活不给派军衔,嬲你妈妈别。”
最后五个字的湘音很重,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糙劲儿,跟他那一身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旁边的卫兵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坐得最近的那个班长倒是开口了,声音平稳客气:“谢少校,火车快到站了。”
谢慈扭头看了他一眼。樊意,他记得这个名字,军校那一期里体能拔尖的几个人之一,后来被分到他手下做事。年纪不大,但办事很稳。
“还叫个屁少校,”谢慈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让你长官那个狗东西弄没了。”
火车鸣笛进站。长沙站台到了。
谢慈第一个跳下车,径直往出站口走。他在站外的小摊上买了一袋瓜子,边走边嗑,瓜子壳利索地从他嘴角飞出去,划出一道道小弧线。
他这次来长沙,明面上的身份是军备医院的普通外科医生。
宴存让他“体验百姓生活”,军衔暂时搁置,一切从简。
所以他现在兜里揣着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几盒女士香烟——细长的烟身,滤嘴带着淡淡的水果香气,是他特意在成都买的。
除了贵,没什么缺点。
他烟瘾犯了。
其实早年他被人按着吸过毒。那段记忆断断续续的,他只记得有人把他按在地上,有针扎进胳膊,然后就是无尽的眩晕和呕吐。后来被人救了,戒了。
按理来说戒烟也应该做得到,但谢慈不想戒。
他有个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吸烟能让他清晰地察觉自己的衰败,像是这个王朝的腐败。
但这个借口找的时候大清都亡了。之后他换了个说辞:去中国,压力大。
记忆里有两个人劝过他戒烟,一个苦口婆心,一个直接上手把他的烟盒扔进火盆里。
他记得朋友甲说“你不会有别的解压方式吗!你看看乙,他比你承压多了,他也没烟瘾”,
然后朋友乙面无表情地把他从火盆旁边拉开,说“烧到袖子了”。
谢慈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但能确定他们是同一批被派出来的人。算上他一共三个,乙是队长。
瓜子嗑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烟蒂烫了他的指尖。
谢慈“嘶”了一声,把烟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抬头看见了军备医院灰白色的门楼。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几盒女士烟硬邦邦的棱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长沙,他回来了。1
这反差感也太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