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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死了吧

不辞安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铺了满地银白。张小鱼靠在营房后面的土坡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嘴里还残留着米饭的甜味。

  他刚才吃饭时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想去够谢慈的碗——往常那小子总会把米堆得冒尖,然后分一半过来,嘴里还念叨着“你太瘦了多吃点”。

  手伸了一半,落空了。

  张小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转了个弯,把手垫到脑后,往后一靠,仰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清凌凌地挂在天上,把半边营房照得泛白。月光洒下来,不像太阳那样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而是明明暗暗地铺着,刚好遮住他左边脸上的那道疤。

  他想起来谢慈说的一句话

  ——人们都常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但你知道“上善若水”是指什么吗?

张小鱼说不知道,先生没教。

  谢慈说:“上善若水是指,你高,我便退去,绝不埋没你的优点;你低,我便涌来,绝不暴露你的缺点;你动,我便行,绝不撇下你的孤独;你静,我便常守,绝不打扰你的安宁。你热,我便沸腾,绝不妨碍你的热情;你冷,我便凝固,绝不漠视你的寒冷。”

  “所以上善若水,是我毕生所追求的状态。但是小鱼哥,你的‘上善若水’,还需你自己去探索。”

  当时张小鱼没说话,低头啃了一口红薯,甜的。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谢慈这个人,大概自己就是水做的。从江上漂过来,又悄没声息地流走了,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留痕迹。

  他躺在这片土坡上,看同一轮月亮,忽然有点明白了谢慈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别人告诉你再多也没用,得自己踩上去才知道那路是什么样。

  就像谢慈自己,不也一条道走到黑地往前线去了么。

  正想着,一个脑瓜崩弹在他额头上。不疼,但脆生生的响。

  张小鱼猛地坐起来,抬眼就看见张启山站在面前。月色里张启山的面廓显得格外分明,分外清朗,眉眼间带着笑,像古画上走下来的少年将军,只可惜军装领口扣子松了一颗,把那点画意打散了大半。

  张小鱼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目光就落在了张启山手里那个东西上——一盒红底白字的骆驼牌香烟。

  封条拆过,但烟盒保持着完好的形状,被人仔细地压平了边角。

  “罗长官给你的,”张启山把烟盒递过来,“说是谢慈要求的。”

  张小鱼拿起那盒烟。指尖碰到纸壳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包装盒的侧面被人用指甲掐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谢慈的习惯,他每次拿东西都喜欢留个记号,像是怕弄混了。

  他慢慢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烟。

  张小鱼接过来。指尖碰到烟盒的硬纸壳时他愣了一下,这个触感轻得不太对劲。

  他打开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小袋用油纸包好的糖,一颗颗圆滚滚的,裹着白色的糖霜。

  糖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又折回去。

  张小鱼把纸展开。

  字迹凌厉张扬,笔锋带着一股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劲儿,跟谢慈那副瘦弱文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赠友小鱼,一切皆安,望自珍重,勿念。另曰,启山之恩,来日必报。

  张小鱼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纸上,把墨迹照得微微反光。他忽然觉得这纸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跟谢慈这个人一样,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我记得我们小鱼不抽烟啊。”张启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刻意放松的笑腔,“怎么,是我记错了?还是说谢慈那小子记错了?他惦记着给你带盒烟,结果带了盒糖回来。”

  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但张小鱼认识他太久了,能听出那层轻快底下压着的东西。

  张启山知道什么,他知道这包烟代表什么,知道谢慈被调走了,知道罗昂带走的那个少年未必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所以他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玩笑话,才要坐在这儿,陪着。

  张小鱼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压平。

  然后他把糖袋子和纸条一起放回烟盒里,合上盖子,攥在手里。

  “不抽。”他说,声音有点哑,“留着盒子。”

  张启山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在石阶上坐着。两个人肩挨着肩,看同一轮月亮,月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张小鱼忽然开口:“他说上善若水。”

  “什么?”

  “谢慈说上善若水,是水该做的事。但他没说他走了之后,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张启山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张小鱼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那道疤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还会回来的。”张启山说,“他说了来日必报。”

  张小鱼“嗯”了一声,重新躺回土坡上。月亮还是刚才那轮月亮,但他现在觉得光有点刺眼了,于是把胳膊搭在眼睛上。

  过了很久,久到张启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这小子,糖是软的,被衣服压了会化的。”

  张启山没应声。

  夜风从坡上吹过去,把远处操场上的旗绳刮得叮当响。

  张小鱼躺在那里,胳膊盖着眼睛。那道疤被衣袖挡住了,月光落在他完好的那半边脸上,白净得像瓷。

  他口袋里那盒糖隔着布料,一点一点地暖起来。张小鱼没接话。他把烟盒揣进贴身口袋里。

  “那袋糖,明天我分你一半,这是当时炊事班的老刘头给的,谢慈宝贝的很,谁要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