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八点。
谢慈站得很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得这么直,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脚跟并拢,脊背绷成一条线,像有人在很久以前教过他,在长官面前该怎么站。
罗昂就站在那架寇蒂斯猎鹰机旁边,抱着臂看他。风把他制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飞机偏了一下头,示意谢慈上去。
谢慈深吸一口气,爬进驾驶舱。座舱里有一股混合着机油、皮革和金属的气味,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伸手挨个摸过那些仪表盘——高度表、空速表、罗盘、油压表,冰凉的玻璃面贴着他的指腹,像重逢的老朋友。
启动引擎的时候他的手很稳。螺旋桨转起来,轰鸣声填满了整个驾驶舱,他戴好耳机,迎着风把油门推上去。
飞机颠簸着滑出跑道,机头微微抬起,起落架离开地面的一瞬间,谢慈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升起来了。
寇蒂斯猎鹰在长沙上空兜了一圈。他拉杆爬升的时候,气流从机翼两侧滑过去,发出那种他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嗡鸣。
从高空往下看,湘江像一条灰绿色的绸带,裹着长沙城蜿蜒而去,田野和村庄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色块,像一本摊开的地图册。
但他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学的。
降落的时候很稳,轮子触地只弹了一下就贴住了跑道。
谢慈关掉引擎,舱盖打开时涌进来的风带着草叶和尘土的气味。
他翻出机舱跳下来,腿有那么一瞬间有点发软,但还好没摔。
罗昂站在跑道的尽头看着他。隔了很远,但谢慈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
操场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罗昂拉开副驾的门,从座椅底下翻出一卷航空图,摊在引擎盖上摊开。
图是民国十四年印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航线和标注。
罗昂指着图上一条蓝色的虚线,微微昂首示意。
谢慈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从汉口到南京的航线,经停九江。虚线标注的意思是这段空域目前不设防,但有山地气流。”
罗昂又指了图上另一处——一团用铅笔圈起来的区域,旁边写着“不明”两个字。
“这里呢?”
谢慈看着那图上没有等高线,没有地标,只有一片潦草的铅笔圈。
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从机舱往下看,是一片连绵的墨绿色山脊,山脊中间有一道蜿蜒的白线,是河。河的形状像一把弯刀。6
这段飞行描写太有代入感了
“山。很高的山,中间有一条河,河从西北往东南流。山上有雾的时候飞不过去,容易撞。”
谢慈随着记忆说。
罗昂慢慢直起身。他看了谢慈一眼,继续问:
“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
谢慈昨天又想起了一部分记忆:
“我会西医外科。急诊处置、清创缝合、骨折固定都能做,上过手术台。这个技能往前线带,存活率会比普通士兵高。”
罗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为什么非要去前线?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后方开运输机也一样是贡献。”
谢慈想了想:“我不知道。”
“直觉告诉我,我有必须去的理由。但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想起来。不过我的直觉一向挺准的。”
风又吹过来,把航空图的一角掀得哗哗响。罗昂伸手把图按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你这次来见我,临走前答应了别人什么事没有?”
“张小鱼让我带一盒骆驼红牌。”
罗昂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红盒的,封条还没拆,正是骆驼牌。他把烟盒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递给谢慈。
“这包烟你给张小鱼送去。然后去成都报到,空军培训。那边的教官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谢慈接过烟盒,低头看了看那红底白字的商标。他没急着收起来,而是把烟盒拆开,递给罗昂一支,自己一支,然后递回去给罗昂。
“劳烦长官。这个,也算是我送到了。”
罗昂接过那个空烟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他眼角确实弯了一下。
“行了。”罗昂把空烟盒揣进衣兜,转身朝吉普走去。一名亲兵小跑着过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谢慈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吉普颠簸着拐上土路,往营区外的方向去了。
长沙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谢慈站在原地没动。口袋里那十八根骆驼牌烟硌着他的大腿,硬邦邦的一包。他摸了摸那层纸壳,然后抬脚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寇蒂斯。它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只收拢翅膀休息的鸟。
“我到前线,绝对是长官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