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的话音刚落,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小鱼原本靠着的姿势微微坐直,目光在谢慈和罗昂之间打了个转,似乎再考虑怎么救下这个语出惊人的孩子。
学过和亲手开可是两码事。
张启山则抱臂站在门口,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头一回真正打量这个从江里捞上来的少年。
罗昂倒是最开心。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看着是个常年在公文堆里熬过来的人,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
往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寇蒂斯行吗?”
“没问题。”
罗昂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机型,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你十六岁。”
“十六岁也可以会开飞机。”
谢慈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翻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飞机的引擎声震耳欲聋。
有人在他耳边喊“稳住杆,别看地面”,他的手被带着往某个方向推,金属的冰凉触感至今还留在掌心里。
那些画面没有前因后果,杂乱不堪却又秩序很足。操作的感觉却很真实。
罗昂盯着他看,忽然偏头笑着对张启山说:
“你们这营里啊,净出些稀奇人。”
张启山看了谢慈一眼,没接话。那眼神现在的谢慈读不太懂,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
“会开飞机的人我倒也见过几个,”罗昂走回门边,背对着谢慈,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不过敢在我面前说这话的,你是头一个。
明天早上八点,机场。你要是真能把寇蒂斯弄上天,我就让你去前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上不去,就老老实实回炊事班端你的饭碗。”
脚步声渐行渐远,谢慈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重新坐回铺沿上,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指尖还有点不自觉地抖。
张小鱼把面具扣回脸上,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你真会开?”
“应该会。”谢慈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概率会。”
……
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和‘大概率’加起来,不太像能上天的事。”
“没事小鱼哥。”谢慈朝他咧嘴笑了笑,“我运气一向不错。”2
那是当然了
他运气确实不错。但运气这东西,在罗昂面前大概不太管用。
谢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细长白皙,怎么看都像是拿笔杆子的而不像握操纵杆的。
可他脑子里那些飞机仪表的图样越来越清晰——高度表、空速表、罗盘、油压表,一排一排亮着细小的光,像是在提醒他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他曾经坐在驾驶舱里。
他曾经飞过。
张启山还站在门口没走。等罗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营房拐角,他才踱步进来,在谢慈对面的床铺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丈来宽的地面,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启山先说了:“你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记得一点。”谢慈说,“书里的东西记得比较多。飞机怎么开记得一些。但我是谁家的孩子、家在哪儿、为什么掉江里——全忘了。”
“罗昂这个人,”张启山压低了些声音,“不会轻易信人。你明天要是飞不起来,他不会让你第二次上机。”
“我知道啊。”谢慈抬起眼皮,“所以明天我得飞起来。”
张启山忽然伸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抛过来。谢慈接住一看,是一小块包在油纸里的干粮,还带着温热。
“晚上加个餐。明天别饿着肚子上去。”
张启山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他走到门口时,谢慈在后面叫住他。
“张长官。你那天在江边,”谢慈把那块干粮攥在手里,“为什么会往芦苇荡里面走?那里离军营的方向是反的。”
张启山没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跨出门去,背影很快被午后的阳光吞没了。
营房里只剩下谢慈和张小鱼两个人。
张小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面具磕在枕头上发出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闷闷地传过来:
“你明天要是真飞起来了,别忘了给我带包烟回来。前线那边有个牌子的烟,这里买不着。”
谢慈笑起来:“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抽什么牌子。”
“骆驼。”张小鱼说,“红盒的。”
“记下了。”
“对了,少抽点烟小鱼哥,别战争没到身体先垮了。”
谢慈把那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隔空抛到张小鱼的铺上。
张小鱼接住,却没说话。
外面天色还亮着,远处操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谢慈躺下去,枕着自己叠好的军装外套,看着屋顶斑驳的梁木。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飞机驾驶舱的每一个按钮位置重新过了一遍。油门、方向舵、升降舵、襟翼操纵杆……那些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地从水面下浮现出来。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直觉说,前线是他的归属。2
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