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的脑袋从张小鱼腿上挪开,后脑勺还带着点温热。他抬眼,看见张启山站在营房门口,逆着光,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
“看来已经有人来找你了。”张启山说。
谢慈坐直了,有些诧异地来回看:“你们认识?”
“认识。”张启山答得干脆。
谢慈又扭头看张小鱼,张小鱼也点了点头,姿态自然 。
“那我们三个还挺有缘分的。”谢慈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活气。
张启山没接他这话。他走进来,水壶搁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慈,目光里带着审度:
“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在学堂吗?”
谢慈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被张启山抬手打断了。
“你不像是读不起书的人家。”张启山说,“为什么参军?”
这句话戳到了谢慈的软肋。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漂在湘江里,也不记得家里还有什么人,可他记得自己读过很多书——记得那些纸页的触感,墨香的气味,记得自己握笔的姿势。这种人,确实不该是穷苦出身。
谢慈垂下眼,还没想好怎么答,营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我也想问问你,为什么参军?”
这声音透着股官腔特有的拿腔拿调,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端得很稳。谢慈满含抱怨地回头,嘴都张开了,却在看清来人领章上那枚三角星花的瞬间,整条脊椎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甚至没经过脑子,手就已经抬起来,干脆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罗昂站在门口,军装笔挺,皮带束得严丝合缝。他比张启山矮半个头,但气场压得很足,目光扫过来时能把人从头量到脚。
“行了。”罗昂摆摆手,走进营房,很自然地坐在了谢慈刚才躺过的那截床板上,“我是来找启山的,顺便跟你说个事情。”
谢慈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来,指节微微发白:“是要让我退伍?”
罗昂没否认,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两眼:“还是说,你有什么过人本领?”
营房里安静了片刻。张启山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不出什么表情。张小鱼把面具重新扣上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慈。
谢慈的反应很平淡。他那双墨色的瞳孔平静地迎着罗昂的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慌张。
“长官不来,”他说,“我也是要去找长官的。”
然后他站起身,伸手理了理有些皱巴巴的军装下摆——那动作甚至透着股书卷气的从容。他站直了,个字虽然还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我觉得,”谢慈说,“凭我的能力,不该在长沙。”
他顿了一下。
“我会开飞机,无论哪个机型,我应该在战场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