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的水是浑浊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与碎叶,像一锅熬久了的药汤。
谢慈趴在那截断木上,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他醒来时,半边脸贴着湿漉漉的树皮,嘴唇干裂,舌尖尝到血腥味混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芦苇荡里传来窸窣的响。谢慈猛地抬头,眼睛里几乎要迸出光来。
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苇秆间穿行,深色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他用尽全身力气挥手,嗓子里却只挤出沙哑的气音。又咳了两声,才终于喊出声:
“那边的朋友!我被困住了!能过来帮帮我吗!”
那人应了声好,拨开苇秆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身量很高,眉眼间带着股爽利的英气。他上下打量了谢慈一眼,二话没说踩进水里,半截裤腿立刻洇湿。谢慈被他拽住手腕往岸上拖时,感觉自己的胳膊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谢了。”谢慈跪在岸边的泥地上,大口喘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朝那人勉强笑了一下,“我是谢慈。您贵姓?”
“张启山。”年轻人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在谢慈肩上。那衣服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体温,“你怎么跑江里去的?”
“不记得了。”谢慈老实说。
张启山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拍了拍谢慈的肩,掌心厚实温热:“我是附近军营的,该走了。长沙不太平,你自己找地方躲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芦苇丛,脚步很快,深色的背影几下就被苇秆吞没了。
谢慈蹲在原地没动。江水从他衣摆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盯着那片水渍慢慢扩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谁说的来着?记不清了。但总归是书里的。
他站起来,顺着张启山留下的泥脚印往前走。
军营不大,操场上有人在练刺杀,木枪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嘭嘭”声。谢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兵探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是干嘛的。
“您好,我想参军。”
老兵把他从头看到脚,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就你这小身板?先去炊事班吃点东西,下午体能测试能过再说。”
炊事班的师傅可怜他,舀饭时把碗压了又压,堆得冒了尖,他颔首道谢。
谢慈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上吃,米粒进了肚子,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气。他低头扒饭时看见自己腕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记得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体能测试比他想象中轻松。跑步、攀爬、负重,他做得不算出彩,但也勉强过了。
老兵拍着他的后背说你小子看着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还有点劲儿。
谢慈笑了笑,说这是上天想让他上阵杀敌。
半个月过去,战争还没打到长沙来。
军营的日子单调但安稳。每天天亮吹号起床,训练,吃饭,再训练,睡觉。
谢慈住的大通铺上挤了七八个人,他睡在最靠里的位置,挨着那个叫张小鱼的舍友。
张小鱼这个人很奇怪。白天他和旁人说话时语气温和,有问有答,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每到吃饭或休息时,他就一个人缩在角落,脸上扣着个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巴。
谢慈第一次见他摘面具是某天夜里。
他起夜回来,迷迷糊糊摸到铺位边,看见张小鱼坐在床沿上,面具搁在膝头,右脸上有一大片明显的烫疤。
张小鱼听见动静猛地转头,手忙脚乱地去够面具。
谢慈愣住了。
第二天他就拽着张小鱼问那疤是怎么回事。张小鱼起初不肯说,被缠得没办法才含糊地讲了两句——自己年轻不懂事,坏了人规矩,被人揍了。
“那你怎么不还手?”谢慈瞪着眼,“他脸上有疤吗?”
张小鱼被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逗笑了:“算了,都过去了,你一个小孩子也不能怎么样他。”
谢慈没觉得这事能算。
此刻是午休时间,其他人都在操场上晒太阳聊天,大通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慈端着刚打来的米饭坐到张小鱼旁边,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米饭堆得高高的,热气腾腾。
“你挪挪,”谢慈把碗往他那边推,“我分你点。”
张小鱼正往脸上扣面具,闻言从面具后面闷闷地笑了一声:“食堂那么多地方呢,你去找赵虎,他准乐意跟你分米。”
但他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谢慈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戴面具的那只手。
张小鱼的肩膀微微一僵。
谢慈的手很凉,但力气不小。他慢慢把那面具从张小鱼脸上揭下来,第二次看见那道疤。日光底下比月光底下看得更清楚,疤痕的纹理微微凸起,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小鱼哥。”谢慈把面具放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们是舍友,将来会是战友,也许哪天就死在外头了。这道疤——它不是丢人的东西。”
他想了想,脑子里那些读过的书页哗啦啦翻动,他挑出最合适的那句:
“伤疤是一个人的战旗。它证明你扛过什么,没躲。”
张小鱼看着他。
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褥上。外面操场上有人在笑闹,木枪相击的钝响远远地传过来。
半晌,张小鱼垂下眼,嘴角动了动:“你这话听着像从书上看来的。”
谢慈笑了一下:“好不容易煽情了你,真是的……不过我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对。”
他把米饭往张小鱼盘子里一塞:“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湘江水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谢慈扒了一口饭,心想:书里写过的东西,总会有一天用得上的。
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但记得读过什么。
这大概就是看书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