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漂在江上的时候想不起自己是谁。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想做回那个人了。
七岁那年闹饥荒。田地干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寸草不生。他一个人蹲在庄稼地边上,瘦得像根柴火棍,膝盖骨从破裤子里支棱出来,在太阳底下投下一小片尖尖的影子。
他不知道哥哥去哪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就那么蹲着,看着地缝里一只蚂蚁驮着半粒干瘪的谷子,走得摇摇晃晃。
云岑就是那时候来的。
六岁,穿着一身料子柔软的休闲装,蹲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头顶的太阳被挡住了,谢慈抬头,看见一个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小孩,眼眸极浅,认真的问他:“你饿不饿?”
云岑身后站着他父亲。云初,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长衫,戴着顶绅士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西式的墨镜。
他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只是微微偏着头朝他们这边看着。后来谢慈才知道,云初当时是在观察他——看这个孩子的眼神、反应、求生欲。他看了很久,然后对云岑说:“带回去吧。”
谢慈就这么被带回去了。
那些年锦衣玉食,最好的东西都是他的。先生教他读书、写字、看世界。
云岑陪他长大、打架、闯祸。他最大的烦恼就是云初这个人太无趣了,什么好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谢慈翻遍了整个欧洲的古董店也淘不到一件能让他"哇"一声的东西。
但云初每次收到他那些奇形怪状的礼物,都会摸摸他的头说“挺好”。
在西方,如果有人敢用丝毫不干净的眼神看他,第二天就会被挖去眼睛、剁了下体。
云岑亲自动手,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完了擦擦手问他:“还有吗?”谢慈摇摇头说没了,云岑就收起刀说“那走,吃饭去”。
在整个阿伦比意,他是唯一一个能让云小爷亲自当打手的。这份恩宠,独一无二。
但是之前呢?更早之前。
谢慈蜷在罐子里,星光般的砂子温温热热地包裹着他,记忆的碎片像退潮后的贝壳一样露出来。他想起来了——七岁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荒年里蹲在干裂的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得像个人。就这五个字,反反复复的,像刻在骨头上的咒。
那时候的人活得不像人。
后来呢。他翻看着后面的记忆,发现有一段是空白的。大片大片的空白,像被撕掉的书页,只有边缘还留着一丝齿痕。
唯一清晰的是一部分上学的片段——那些他曾经刻意想要忘记的东西,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真切。
他也不太想回忆了。
谢慈睁开眼,从罐子里爬出来。动作利索,没带起多少砂尘。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陶罐,罐盖内侧的纹路是某种符文,勾画得精细工整,每一笔都带着明确的压制之意。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盖子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顺手把地上的碎泥块也拢了拢。
出了门。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死寂一片。四壁画满了褪色的壁画,人物和走兽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成一团团暗红的影子。
空气潮湿阴冷,混着浓重的尘土味,谢慈的嗅觉一向敏感,闻见这味儿就止不住地闷咳。他弯着腰咳了几声,低头看见地面上有一串很浅的鞋印——新的,踩在积尘上,边缘还清晰着。
他顺着鞋印走。左转,右转,再左转。地下的路长得不像话,弯弯绕绕,墙上偶尔出现一道岔口,但鞋印始终只有一串。最后鞋印在一口井边断了。
井下有水声,很微弱。谢慈翻身下去,落地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他掏出手电筒,冷白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室。3
这设定有点带感啊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日本人。
大概七八个,穿着深色的制服,站在地室中央。为首的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似乎在跟谁说着什么。谢慈的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落在了被围在人群里面的吴老狗身上。吴老狗的衣领歪了,左脸沾了一道灰,但人还站着,背靠着石壁,嘴角微微绷着。
谢慈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别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吴老狗和张启山同时出声,混在一起叠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把他拦在了原地。
谢慈停住了。他看着吴老狗,又看了看张启山——后者站在另一侧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来的匕首,指节泛白。日本人的注意力正被张启山牵制着,还没完全转向谢慈这边。
他手里握着匕首,正要再往前半步——那些日本人,连同被围在中间的吴老狗,忽然间就消失了。
就在他面前。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抽走的画,人和影子都没了,只剩空荡荡的石壁和一地乱七八糟的脚印。
谢慈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僵在半空中,落在那片空白的石壁上。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张启山。
意思很明确:要个说法。
张启山没说话。他把匕首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那条线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他给不了谢慈说法,因为他也解释不了。
谢慈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火,烧得他喉头发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种冲上去指着张启山鼻子骂的冲动。
可那是九门的佛爷!张大佛爷!吃熊心豹子胆了他。
但他确实想那么做。那股火来得莫名其妙,压不下去,最后只能化成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他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积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三日后会拜访佛爷,还望给我留个通行证。”
说完他继续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直到完全听不见。
张启山站在原地没动。张小鱼从暗处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小鱼低声说了一句:“他这是要动真格了。”
张启山没应。但他知道张小鱼说得对。因为那种说话的语气他四年前见过。
在军营里,那个从江里捞上来的少年说要参军、要开飞机、要去前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声音没抬高多少,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千百遍。
谢慈在外面走着,冷风灌进领口,把他方才闷出来的热汗吹得冰凉。
他想起七岁时蹲在干裂庄稼地上的自己。那时候什么都没得选,只能等别人来捡。
现在他有的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