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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九点四十美术学院楼下。张桂源背着一个登山包,杨博文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张函瑞列的装备清单,左奇函两手空空,他的东西全塞在张桂源包里,连瓶水都没自己拿。苏晚飘在三个人头顶,发尾垂下来,凉丝丝地扫过张桂源后颈,张桂源头也不回伸手一抓,抓了个空。

……你故意的?
他抬眼。
“我在楼上等你们半天了,无聊。”苏晚说。

你一个鬼还怕无聊?
“鬼才最怕无聊好不好。”
张函瑞从楼侧的小路拐出来。

都到了?
他看了一眼张桂源的包

你带了多少东西?

没多少。

拉链拉开。
张桂源不动。

张桂源。

……你查户口呢。
还是把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最上面是一盒自热火锅,下面压着朱砂、黄纸、墨斗、五帝钱、缚魂索、盐、糯米、打火机、手电筒。最底层两瓶可乐。

自热火锅。

嗯。

可乐。
张桂源把拉链拉上

我饿了吃,渴了喝,有问题?

你管这叫出任务?我清单上写的是矿泉水,不是可乐。

矿泉水没味道。

你去跟鬼讲道理,说等一下我先吃口火锅喝口可乐,你看鬼等不等你。
左奇函凑过来扒拉了一下张桂源的包:

就一盒?张桂源你几个意思啊,自己吃独食?

你又没说要吃。

我没说你就不能带四盒?咱们这儿四个人,加苏晚五个,你带一盒,剩下的人站旁边看你吃?你好意思?
杨博文在旁边笑:

带四盒他包里就装不下可乐了。

那就带一瓶可乐四盒火锅,再来点瓜子水果,反正你包大。

我是去捉鬼的,不是去春游的。

你带着自热火锅去捉鬼,然后说不是春游,张桂源,你自己信吗?

……

万一困里面了呢,404那次就差点出不来。

所以你在鬼屋里涮火锅?

你管我。
张函瑞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消耗生命。美术学院晚上不锁楼门,研究生画室通宵开放,但3楼302是本科教学画室,晚上十点准时锁门,四个人等到十点零五,走廊里没人了才从楼梯间摸上去。
墙上挂着学生作品,油画、水彩、素描,各种风格挤在一起,光线一打,画框里的人物像在暗处偷看。杨博文走中间,左奇函在左边,张桂源在右边,张函瑞断后。

左边第三幅。

怎么了?
左奇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幅静物油画,一个苹果一个陶罐。

那个苹果在看我们。
左奇函又看了一眼:

……那是静物。

我知道是静物,但那个苹果在看我们。
左奇函盯着画看了几秒,忽然俯身凑近,对画里那个苹果说: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苹果没理他。张桂源已经掏出五帝钱按在画框上,铜钱接触画布的一瞬间画框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普通阴气附着。
张函瑞从后面走上来

美院这种地方作品多,学生天天盯着画看,情绪全喂进去了,时间久了什么东西都能沾点。

苹果也能成精?

你天天盯着一个苹果画三个月,眼神里的东西它都接着,你觉得它不会有点想法?
杨博文沉默了一秒:

……你这话比苹果看我还吓人。
302是老式木门,门上玻璃从里面用纸糊住了,挂着一把锁。张函瑞从口袋掏出一根回形针捅进锁孔拨了两下,门开了。

你还会这个?

开锁是基本功。
张函瑞把回形针收起来

别问。
门推开的一瞬间,气味先扑上来,松节油的味道很冲,但这股味道下面压着另一种气味,甜的带着腐烂的腥气。两种味道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体验,好像有人在用松节油腌制什么东西。

我操。
杨博文捂住鼻子。张函瑞已经戴上了口罩,从纸袋里又拿出三个递过去,四个人都戴上口罩。苏晚没有嗅觉,但她飘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
“阴气很重。”

怨魂?
“不好说。”苏晚停在门框外,“我觉得它知道我们来了。”
张函瑞打开手电筒,画室比想象中开阔,画架十几个,大部分空着,颜料架靠左墙,右边是一整面落地镜。房间中央偏右,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画。四个人走过去,手电光落在画布上。
女人全身像,她侧躺着,身体蜷缩,胳膊交叠在胸前,像在取暖,又像在保护什么。左半边脸还相对完整,皮肤灰白,嘴唇发紫,像刚死不久的人。右半边脸溃烂了,皮肤脱落,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颧骨,右眼窝空着,一个黑洞。
胸口一道裂口,肋骨根根分明,腹部皮肤薄得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内脏轮廓。这不是素描,这是解剖记录。

第八张。档案里只有七张,这张是今天早上新出现的。

腐烂程度又加重了。
左奇函蹲下来,目光沿着画上的轮廓走

第七张是半个头加骨架,这张……比第七张更烂。

不对。
三个人看他。

第七张是“正在烂”。
杨博文指着画

这张是烂完开始干了,你看她皮肤的边缘,干的像腊肉,她不是在腐烂,她在风干。
张函瑞凑近看了几秒,点头:

他说得对,腐坏到一定程度水分蒸发,组织开始干化,这张的时间点在第七张之后。不是每天烂一点,是每天推进一个死亡阶段。

下一步是什么?

白骨化,剩一副骨头,然后……就没了。

意思就是这幅画到那时候就画完了。
张函瑞直起身,环顾了一圈画室,最后目光落在那面落地镜上

她画完自己之后会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张函瑞戴上手套,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画纸是普通8开素描纸,痕迹很新,手指轻轻蹭一下能蹭掉一层粉。

物理层面很新。
他把画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但灵力层面很干净,一点残留都没有。

什么意思?

如果是灵体直接作画,画纸上一定会有灵力残留,苏晚碰过的东西会发凉,厉鬼碰过的东西会留下痕迹,但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

那谁画的?监控里没人进来啊。

监控可能有问题,或者画画的东西不在这个空间里。
张函瑞把画放回画架

它在镜子里,在画里,在某块玻璃的反光里,它通过某个媒介把画“送”到画架上,它本身不进来,所以不留下痕迹。

媒介是什么?

还不确定,但我有个猜测。
张函瑞转头看向落地镜

这里最像媒介的,就是那面镜子。
左奇函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之前的画,七张,按日期叠着,和档案照片一模一样。他把七张画在地板上排开,加上画架上的第八张,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八张画,八个死亡阶段。

她的姿势每次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她的脸。
左奇函指着每一张画

不管什么姿势什么角度,她的脸和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四个人同时转头,右边那面落地镜倒映出画室里的所有,画架、地上的八张画、四个戴口罩的人、苏晚飘在半空中。

所有画的眼神都朝镜子,为什么?
“因为她在镜子里看你们。”苏晚,“她一直在看。”
张函瑞手里的罗盘突然响了一声,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越来越快。

媒介确认了,镜子。
杨博文已经朝镜子走了过去。

杨博文。
左奇函伸手拉他

你干嘛?

我看看镜子里有什么我能看到。
杨博文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走到镜子前站定。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身后也一切正常,但是他看到了在他和画架之间站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着他,很高很瘦,黑色长发垂到腰,穿着一件裙子,曾经是白色的,现在被红色的液体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1
为啥我想到了蒙娜丽莎?
但最可怕的是她没有脸,从额头到下巴整个面部的皮肤被剥掉了,肌肉裸露在外面,颧骨和鼻骨支棱出来,没有眼皮没有嘴唇,两只眼睛赤裸地嵌在肌肉里。
她在用手指画自己的脸,手指上沾着炭粉,一下一下在裸露的肌肉上描画,画眼睛,两个圆圈,里面点上瞳孔。画鼻子,一条竖线两个点。画嘴巴,一条横线,嘴角往上勾,她在画一张笑脸。
杨博文想动,但脚底像被灌了水泥,他想喊,喉咙像被人从里面掐住,他只能站着,看着镜子里那个没有脸皮的女人用沾了炭粉的手指在自己裸露的脸上画出一个笑容。
女人画完了,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子里的杨博文,四目相对,她的嘴角慢慢咧开了,越咧越大,越咧越开,画出来的嘴角在肌肉上变形、蔓延、裂开,露出下面真正的没有嘴唇的牙床。
她抬手指向杨博文身后的画架,杨博文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画架上只有那张素描。他再回头,女人还在,但她不再指画架了,她的手指指着杨博文的脸。

杨博文!
左奇函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往后拽。杨博文踉跄了两步撞进左奇函怀里。左奇函的手臂环过他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别看了,别看了。
他能感觉左奇函的手从他后背滑到后颈轻轻按了两下,然后左奇函低下头:

你再敢一个人往镜子前冲,我就把你绑我身上。
语气是半开玩笑,但声音很冷。

她指了我。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

你站过去之后镜子里就多了一个人,我喊你你没反应。
张桂源已经走到镜子前,手里五帝钱散成剑形拍在镜面上,铜钱撞击镜面的声音清脆刺耳,镜子里的女人一瞬间消失。镜面恢复正常,只映出四个人的影子。

五帝钱能镇多久?

一两分钟。
张桂源退后半步

她不是普通怨魂。

厉鬼?

可能更高。
张函瑞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蹲下来把断掉的罗盘指针捡起来收好。张函瑞转头

杨博文,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说仔细点,我记下来。
杨博文还靠在左奇函怀里,缓了几秒才开口:

她没脸皮,整张脸都是裸露的肌肉,她在用手指画自己的脸,然后她指画架又指我。
左奇函一直没松手,听完之后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点。

指你是几个意思?
张函瑞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说下一个画的是他。
画室里一片死寂。

她画完八张了,她的腐烂过程画完了,接下来要画新的了。

为什么是杨博文?
左奇函的语气沉下来。

不知道,也许因为他灵视最强,能看见她。也许因为他刚才离镜子最近…也许因为他最像当年的她。
没人说话。苏晚从门口飘了过来,她停在门槛外:“我认识她。”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镜子里的女人我活着的时候见过她,美院油画系的,比我高一届,姓林,林什么我记不清了。她的素描人体特别好,老师经常拿她的画当范画,我记得她总是一个人待在画室里,画到天亮才走。”

她怎么了?
“失踪了,大三那年冬天十二月突然就不见了,宿舍里东西都在,画架上还摆着一幅没画完的画。学校报了警,查了三个月没找到,按失踪人口结案了。”

哪一年?
“2019年。”

七年了。
“她失踪前有人见过她通宵画画,每天画一张,画的是一个女人,有人问她画谁,她说“镜子里的朋友”。”

她可能不是失踪,她可能走进了镜子。
杨博文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落地镜,镜子里他的影子也在看他。

跟苏晚那个学长一样。

对,灵画传说,画到最后画里的鬼会走出来,但反过来,画画的人也可能被拉进去。

被谁拉进去?
张函瑞没回答,他走到储物柜旁边蹲下来重新检查柜子里面,他摸到了一个纸团,在储物柜最里面的缝隙里,一个被揉成很皱的纸团,他展开来,用手电照着看,他的表情变了。
苏晚:“你们来看。”三个人围过来,苏晚也飘到张函瑞肩后,画上是一个女人,完整的活着的女人,她站着,身体微微后仰,像被什么人从后面抱住了。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微笑,抱住她的人只露出了一双手和一点轮廓。
手很大,手臂从女人腰后环过来交叉在她小腹前,右肩比左肩高。

这不是她最近画的,笔触不一样,其他八张又冷又细,这张很急,线条乱,有的地方纸都划破了。

画画的人在害怕?

或者是恨。
张函瑞把画翻过来,日期被笔涂掉了,什么都看不清。

抱着她的人右肩高。
张桂源盯着画上那双手

这特征很明显。

脊柱侧弯,或者常年用右肩扛东西,男人,手大,骨骼粗。

如果找到这个人可能就知道她是怎么进镜子的。

对。
张函瑞把画小心折好放进文件袋

这张纸发黄了,比那八张早很多年,可能是她失踪前画的,也可能是别人画完塞进柜子里的。
左奇函从张函瑞手里接过文件袋:

收好,回去再查。
张函瑞点头,走到门口开始布屏障,他用朱砂在门框上画符,最后用墨斗线在门口弹出一道线。

能撑两三天。
他收了笔

如果她强行突破符会先裂,我们感觉得到。

她会突破吗?

不知道,但她今天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而且她指出了下一个目标。
他看了一眼杨博文。左奇函下意识地把杨博文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离开画室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回宿舍的路上,四个人两前两后。

杨博文。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都没事吗?
杨博文不说话了。左奇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

我不可能每次都及时拉住你,你刚才要是再往里走一步……

知道了,以后不一个人靠近镜子了。
左奇函看了他几秒,确定他不是在糊弄才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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