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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踩点

蝉时夏遇

许意欢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叠衣服,电视机开着播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她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犹豫了几秒才开口。

"妈,周六下午我能出去一下吗?"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学校同学说去南山那边的果园转转,下周学校秋游也去那儿,他想先去看看路。"

"男同学女同学?"

许意欢顿了一下。"男的。"

她妈叠衣服的动作没停,把一件衬衫翻面铺平,袖子对折,领口理顺。"你班上的?"

"同桌。"

"几点回来?"

"五六点吧。"

她妈想了想,把叠好的衬衫摞到一边:"注意安全,天黑之前回来。你爸那边我说一声。"

许意欢点了点头,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往房间走。关门的时候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还在最上面,她点进去看了看,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知道了",没有新内容。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拉开抽屉把那颗橘色硬糖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周五的课上得照常。上午英语课小测验,许意欢埋头做卷子,旁边的谢迎叙写了二十几分钟就停了笔,把卷子翻了个面压在胳膊底下,偏头看窗外。中午的时候周萌凑过来问她秋游那天要不要带零食拼盘,许意欢说好。周萌又聊了几句别的,说"听说陈屿学长最近不怎么来找你了",许意欢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许意欢在走廊里碰到宋艺。宋艺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许意欢也没主动开口,两个人错身过去,各走各的。

晚自习下课许意欢收拾书包的时候,谢迎叙从她课桌旁边经过,屈起手指在她桌角敲了两下。很轻,嗒嗒,声音短促。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去了,后脑勺冲着她,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晃悠着。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拉书包拉链,拉链头卡了一下,她使劲拽了拽才拉上。

周六中午吃了饭,许意欢换了件白色长袖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她妈探头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穿个外套吧,下午可能要起风",她翻了一件薄开衫搭在胳膊上出了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两点差五分。门卫室里的大爷正低头看手机,许意欢站在门口的石墩旁边,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脚尖在地砖缝上轻轻蹭了蹭。

两点整,谢迎叙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平时松散些,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手里拿了两瓶水,走路的步幅不大,从马路对面穿过斑马线的时候有辆车在他前面停了一下,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没停步,继续走过来。

"走吧。"他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

许意欢接过来,瓶身上还有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她拧开喝了一口,跟他一起沿着学校门前那条路往南走。两个人都没说话,并肩走着,步调自然地调到差不多。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着,近得不像是偶然。

"果园远吗?"许意欢问。

"坐公交四站。"

他们走到公交站台,人不多,站牌底下站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拎菜篮的大爷。许意欢站在站牌阴影里,谢迎叙站在她旁边,卫衣的帽绳垂在胸前,一端比另一端长出一截。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下巴上。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厢后半截靠窗有一排空座,谢迎叙先坐进去靠窗的位置,许意欢在他旁边坐下。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晒在座椅靠背上暖洋洋的。车开起来带进来的风有点凉,吹得许意欢耳边的碎发往后飘。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踩点,要拉上我。"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说。

"你说你喜欢吃橘子。"

"我说的是"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

许意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对着她,视线落在车窗外,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被阳光照出来的。她没反驳,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四站路很快就到了。公交停在一个镇子口的站台,下来走一百多米就看到果园的入口牌子,木头做的,漆成绿色,上面写着"南山生态园——果林采摘区"。门口没人把守,一条土路往里延伸,两侧都是低矮的橘树,绿叶间挂着青黄不接的果实,还没完全熟透,但已经有了淡淡的橘子香气。

谢迎叙走在前面,卫衣帽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许意欢跟在后面两步距离,脚下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过又晒干了,表面裂纹交错,踩着有些硌脚。

"下周秋游就这儿?"她环顾了一圈。

"嗯,生态园还有另一边草坪。"他指了指远处一片空地的方向。

两个人沿着橘树林的边沿走了一段,头顶的枝叶交错织成一片不密的荫,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橘子叶和青果混合的气味很浓,带着微涩的清苦。

许意欢走到一棵树前站定,仰头看枝头挂的橘子。果实还带着青,只有底部微微泛黄,离能摘还差一段时间。她伸手够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条比她手指高出半个手掌,没够着。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从她头顶上方穿过那根枝条,轻轻一拽,橘子晃了一下,没掉,但枝条被压低到她眼前。她侧头,谢迎叙站在她身后斜侧方,胳膊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手指捏着那根枝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卫衣上干净的气味,跟学校楼道里那股总隔着几步的浅淡气息不同,这回近得避无可避。

她伸手碰了碰那枚橘子,表皮光滑,指尖留下一点青涩的涩感。

"还没熟。"她说。

"下周四来的时候就熟了。"

他把手收回去。枝条弹回原处,晃了两下,几片叶子擦过许意欢的发顶。她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手指在开衫口袋里蜷了一下。

"谢迎叙。"她没看他,看着树上的青橘子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来踩点。"

"踩点一个人就行。"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转过来,侧脸的轮廓被树叶缝隙漏下的光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回树上。

"你上次说,"他开口,语速跟平时一样慢,"你爸工作调动,所以你转学。"

"嗯。"

"原来的学校离这儿远吗?"

"市里到这边,一个小时车程。"

"朋友都留在那边了?"

许意欢的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来,低了一下,落在地面的光斑上。"嗯。"

"那以后周末也没人找你玩。"

她动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管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没看她。

一片橘叶从她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把它拨掉了。指尖擦过她肩膀的动作很轻,比风吹过重不了多少。然后他收回手,把手插进卫衣兜里,往前走了两步。

"走吧,那边还有一片。"

许意欢站在原地,肩头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一小片温度烫了一下,但很快就散了。她迈步跟上去,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小段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一些,大概一个半身位,没人刻意拉远。

果园深处的橘子更密一些,枝叶垂得很低,有些枝条甚至压到了地面。许意欢弯腰从一枝矮树杈底下钻过去,头发被树枝挂了一下,她伸手去解,谢迎叙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

"挂着了?"

"嗯,没事。"

他走回来,低头看了她头发和树枝纠缠的地方。她的发尾卷在细枝上,缠了两圈。他没有伸手去碰,而是抬手把那根树枝往旁边拨了拨,角度刚好让那缕头发滑脱出来。

"好了。"他说。

许意欢直起身来,后脑勺的碎发被她顺手别到耳后。"谢谢。"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那你下次别做让我说谢谢的事。"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拉起来一点,很短,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许意欢看着他的背影,卫衣后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肩膀宽度在光线下轮廓分明。她收回视线跟上去,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她没有去管它。

两个人在果园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踩了从入口到草坪的路线,看了哪里有休息亭,确认了厕所的位置,还跟果园里一个戴草帽的大叔聊了几句,大叔说下周橘子正好能采,让他们班级早点来。

回来的公交车上人多了些,他们没坐到一起。许意欢坐在靠前门的单人座上,谢迎叙坐在车厢后面靠窗的位置,隔了好几排人。车程中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她,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眼皮上,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道短影。

许意欢盯着窗外看了一路,行道树一株一株往后退,光线从明亮渐渐转成橘调。到站下车的时候她在站台等了片刻,他慢慢从车厢后面挤出来,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

走到她面前他把那袋东西递过来。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颗青色的橘子,个头不大,表皮光滑,底部有了点泛黄的迹象。

"大叔给的。"他说,"说下周就能吃了。"

许意欢接过来,袋口扎着松松的结。"分你一半。"

"你留着。"

"那你来干嘛的。"

"踩点。"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了一半额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踩完了,走了。"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步伐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卫衣帽子在他背上晃了晃。许意欢站在原地拎着那袋青橘子,看着他的背影沿着人行道越走越远,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她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青色橘子挤在一起,表皮上还沾着果园里细小的土粒。

回到家她妈看了一眼那袋橘子,问哪儿来的。许意欢说果园的大叔送的。她把橘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拿了一颗回房间摆在书桌上,挨着那颗橘色硬糖。两颗都是橘子味儿的,一个是光亮的糖纸包着的甜,一个是青涩的、还没熟透的果。她看了它们一会儿,拉开抽屉把糖放回去,把橘子留在桌面上。

傍晚她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谢迎叙发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短。

"下周四坐几号车。"

许意欢坐在床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三号车。你呢。"

过了两分钟他回:"三号。"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往灰蓝过渡,蝉鸣从树林深处传过来。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他发的消息,然后退出去,点开相册翻了两张下午在果园拍的照片——一张是橘树林的远景,枝叶层叠成一片沉沉的绿;另一张是土路拐角,前面有个穿黑色卫衣的背影。

她没有删那张照片,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起了一点风,桌面上那颗青橘子纹丝不动地搁在台灯旁边,还没熟,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