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橘未熟

周日许意欢把作业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她趴在书桌上歇了一会儿，耳朵里塞着耳机听歌，视线落在桌角那颗青橘子上。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打在橘子表皮上，浅浅的青色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黄，比昨天刚摘回来的时候熟了一点。她伸手拨了一下，橘子转了半圈又停下来。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班级群里孙恬发了几条消息，通知秋游那天出发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三号车车牌尾号七六三，让大家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集合。底下跟了一串"收到"，许意欢也回了一个。

退出来的时候她看到谢迎叙的头像在对话框列表里，灰白色的默认背景，连头像都没换。她点进去看了看，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号"，停在周五的晚上。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想了片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橘子放了一天，有点变黄了。"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句话没什么意义，像在找话说。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面上，低头翻了一页英语周报。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他回了三个字："能吃了？"

许意欢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还没，但快了。"

"那你等着。"

"等什么？"

"下周四摘熟的。"

她把手机贴着掌心握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再回，退出对话框，锁屏。耳机里的歌还在放着，她摘了一只耳机搁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谢迎叙发来的，就两个字："别偷吃。"

她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水杯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拿稳了杯子回了一句："偷不偷吃你管不着。"发完她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坐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那些便利贴和纸条被她收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是以前装薄荷糖的，方形带盖，她把它搁在抽屉最里面。

周一早上许意欢到教室的时候谢迎叙已经到了，正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抬眼，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她书包侧袋，又移开，整个过程的动作连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早。"她说。

"嗯。"

她坐下去放书包。拉链拉开的时候她余光感觉到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抬头，掏出课本码整齐，笔袋放在右上角。笔袋拉链拉开的时候她注意到里面的东西跟上周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第一节课课间周萌从前排转过来找她说话，讲的是周末在家看了什么剧。许意欢听着，偶尔嗯两声。周萌讲了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往谢迎叙空着的座位方向努了努嘴："你周六下午是不是跟他出去了？"

许意欢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周六下午在公交上看到你们俩了。"周萌的眼睛亮晶晶的，压着嗓子，"坐一排，他给你递水。"

许意欢把桌面上的笔帽拔开又盖上。"去南山那个果园踩点，下周秋游不是去那儿么。"

"就你们俩？"

"嗯。"

周萌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许意欢——"

"别多想。"许意欢把笔帽拔开搁在书脊上，"就是踩个点。"

周萌哼了一声，转回去了。但许意欢注意到她转回去之后悄悄跟旁边的孙恬咬耳朵说了句什么，孙恬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许意欢当作没看见，低头翻开了下节课的课本。

上午第三节体育课男生女生在操场跑了两圈之后自由活动。许意欢跟周萌坐在跑道边上的阴凉处歇着，从这儿能看到对面篮球场上男生在打半场。林越、赵驰和王松组了一队，对面是几个四班的男生，球来球往的打得挺热闹。

许意欢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没看到谢迎叙。她收回视线低头拧水瓶，拧了两下没拧开，瓶盖被汗弄得有点滑。

"他今天没来上课？"周萌忽然问。

许意欢抬头："谁？"

"谢迎叙啊，我看他位置空着。"

许意欢往对面的篮球场又看了一圈，确实没有他。"上午他来了的。"

"那可能去别的地方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许意欢站起来去水房接水。走廊里人不多，她端着杯子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里面有人，谢迎叙站在热水器前面，背对着门口，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窗台上，里面穿了件灰色短袖。他正在往杯子里接热水，水蒸气升起来在他脸前笼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停了接水的动作，偏了偏头。"站门口干嘛。"

许意欢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的水龙头前面，拧开冷水。"水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侧过身来，胳膊肘撑在窗台上看着她接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又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什么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了。"你看什么。"

"看你水接满了。"

许意欢低头一看，杯子确实已经满了，水快溢到杯口了。她赶紧关了水龙头，杯壁上滑落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她把杯子端起来，水面荡了两下差点晃出来，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扶。

他伸过手来，手掌覆在她握着杯身的手指外侧，帮她把杯子稳住。那只手的温度比她指尖高，掌心干燥，覆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虎口的骨骼触感。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他确定杯子稳了就松开了。

"端稳。"他把手收回口袋里。

许意欢握着杯子站在原地，手指内侧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你手不烫吗。"

"水是冷的。"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是凉的。他刚才帮她扶的杯壁是冷水的那一侧。她抿了一下嘴唇，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凉丝丝的，她没看他，说了声"谢谢"。

"你今天第六次说谢谢了。"

"你数了？"

他看着她，嘴角抬了一点。"许意欢，你话挺多的。"

"你先跟我说话的。"

他没反驳，从窗台上拿起外套搭在肩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秋游那天你会迟到的。"

"为什么？"

"你早上起不来。"

许意欢端着杯子跟出去："你又不跟我住一块儿，你怎么知道我起不来。"

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阳光打在他肩膀上，在灰色短袖上铺了一层暖色。许意欢站在原地看他走远，杯壁上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许意欢去办公室交历史作业。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上宋艺。这回不是偶遇，宋艺站在那儿明显是在等她。她今天没化平时那层淡妆，素着脸，齐肩发拢在耳后，看着比之前清爽一些。

"许意欢。"宋艺叫她。

许意欢停住了脚步。

宋艺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走廊里其他人在旁边经过，宋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我看你周六跟谢迎叙出去了。"宋艺说，语气跟之前那回不太一样，没了那层客气的笑意，"你们去南山了？"

许意欢看着她，没否认。"去秋游的地方踩点。"

"就你们两个人？"

"对。"

宋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沉默了几秒之后她说："你知道他以前从来不跟女生单独出去吧。"

"不知道。"

"他连回消息都嫌烦，更别说约人出去了。"宋艺的声音有一点紧，但还在压着，"你来之前我追了他大半年，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我说过。你来了两个星期，他——"

她没有说完，侧过头去呼了口气，然后转回来看着许意欢。许意欢没有躲她的视线，站姿也没变，手里的作业本抱在胸前。

"宋艺。"许意欢说，"你喜欢他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但他跟谁出去、不跟谁出去，也跟我没关系。"

宋艺看着她，咬了一下下唇内侧。"你这样讲是故意的还是真这么想。"

"真的。"许意欢的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而且你在走廊里堵我，对他也没什么用。"

宋艺的睫毛抖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她没有再说话，侧身从许意欢旁边走过去，脚步快了些，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许意欢站在原地把作业本换了只手抱着，呼出一口气来。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下课铃还没响，周围很安静。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胸前被风吹乱的头发，迈步往教室走回去。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谢迎叙正趴着，脸朝她这边的方向，眼睛闭着。但许意欢注意到他睫毛动了一下，在她坐下的瞬间颤了颤。他没有睁眼，呼吸依然平稳均匀。她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她没有拆穿他。

她坐下，把作业本放进桌肚，从笔袋里抽出笔来。她拉开笔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小纸包，是她之前叠好的创可贴的包装纸，还没扔掉。她拿出来看了看，捏在手里搓了一下，然后收进校服口袋。

晚自习的时候许意欢在做一篇阅读理解，中间有道题拿不准，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迎叙。他今晚没看蓝皮书，也没看手机，桌面上空荡荡地摊了一本草稿纸，纸上画了一幅新的结构草图，跟前两次都不太一样，这回的线条更密集，整体形状像某种建筑的俯视图。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做自己的题。过了大约两分钟，桌面上被推过来一张纸条。她抬头，谢迎叙的视线还落在他那张草稿纸上，手已经收回来了。

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第几题。"

许意欢拿着纸条看了两秒，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推回去："第四篇阅读第二问。B还是C。"

过了片刻纸条又推回来，上面原来的两行字下面多了一行："B。第一段第三句，你漏了转折词。"

许意欢翻回阅读材料找到第一段第三句，确实有一个"however"，她之前读太快跳过去了。有了这个转折词，整个段落的逻辑方向倒转，答案确实是B。她把纸条收好放在笔袋旁边，在答题卡上涂了B。

下课铃响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谢迎叙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拉链拉上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课本一本本摞齐，动作跟每天一样不紧不慢。

"许意欢。"他说。

她抬头。

"周四早上你别迟到。"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外套拉链还没完全拉好，一边领子翘着，耳机线从里面垂下来在身侧晃。

许意欢坐在位置上看着他出了教室门，低头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几盏，她穿过半明半暗的光影往校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谢迎叙发了一条消息："七点二十，校门口。迟到不等。"

她边走边回："你肯定比我先到。"

"对。"

"那你等着。"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两步走出校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凉意透过开衫的薄料子贴在皮肤上，她拢了拢领口，往家的方向走。头顶的树叶开始落了，一枚半黄的叶片打着旋从她面前飘下来，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继续往前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等。"还是一个字，标点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