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蓝皮书

星期三早上雨彻底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潮气，地面没干透，水痕从校门口一路印到教学楼台阶前。许意欢走进教室的时候谢迎叙没在座位上，桌面上比平时多了样东西——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厚书摊开着，书页朝下盖在他桌面上，像是什么人随手放下来就忘了收。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放下书包，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两秒。书脊朝上，纸页从中间分开摊着，中间夹了一张白色书签，跟上次她瞥到的那张一样。封面上那排英文标题她这回看清了，"The Great Gatsby"，字号不大，银灰色的字体在深蓝底色上泛着一点光。

许意欢把视线收回来，掏出课本开始预习。过了大概五分钟谢迎叙才从后门进来，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校服领口的水痕还没干透。他坐下来的同时伸手去拿桌上那本书，拿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许意欢一眼。她正低头在课本上划线，没有往他这边看。但他注意到她笔袋边上多了一颗橘子硬糖，玻璃纸在日光灯管底下闪着碎光，还没拆。

他合上书放进桌肚，拉链拉开又合上，动静不大。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许意欢听课记笔记，谢迎叙偶尔趴着偶尔翻他那本蓝皮书。课间的时候谢迎叙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看到桌面上又多了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他桌角的水杯下面。

他打开纸条的动作很随意，一只手拆，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纸上写着两行字，许意欢的字迹，跟她的笔记一样工整，笔画收得干干净净。

"秋游报名表截止周五。你现在填还来得及。"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像是想画勾但笔尖没收住，顺势拖了一个尖。

谢迎叙看着那个三角形看了两秒，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他没转头看许意欢，但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气音，近乎笑，又近乎哼。他伸手从桌肚里摸出那张他之前没填的报名表，摊平在桌面上，低头写了几个字。

中午许意欢从食堂回来的时候，路过教室前面的公告栏，看到高二秋游的报名表已经交上去了一叠。她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的姓名栏写着"谢迎叙"，字迹连笔带草，跟卷子头一模一样。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座位走。

坐到位置上的时候，谢迎叙还没从食堂回来。她打开笔袋拿笔准备写午间练习，手伸进去的时候摸到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条被塞在笔袋夹层里，跟那两张便利贴和橡皮搁在同一格。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去了。你坐几号车。"

笔迹跟报名表上一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弯了弯。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夹层，从桌面上抽了一张空白草稿纸，低头回了几个字。写完她想了想，又画了一笔，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谢迎叙桌肚敞开的侧袋里。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陈屿在三班门口堵住了她。

许意欢抱着作业本从教室出来往办公室走，刚拐过走廊转角就看见陈屿靠在墙边等她。他今天穿了件白色卫衣，双手插兜，看到她出来往前迎了一步。

"许意欢。"他笑了一下，"这个周末你真没空吗？"

许意欢站定了，手里的作业本抱在胸前。"学长，我周末确实有事。"

"周六还是周日？"

"都有安排。"

陈屿看了她两秒，笑容收了收，但还在嘴角挂着。"你是不是不太想跟我出去？"

许意欢抿了一下嘴唇。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几个路过的学生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又匆匆过去。她抱着作业本的手指紧了紧，说："学长，你别在我这儿花时间了。"

陈屿愣了一瞬。"你就这么直接？"

"直接一点对你好。"她的语气很平稳，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真的谢谢你的好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陈屿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一声，这回是苦笑。"行，我知道了。"他抬手搓了搓后颈，"那以后就当普通同学，行吧？"

"嗯。"

陈屿没多纠缠，侧身让开了路。许意欢从他面前走过去，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陈屿说了句"你挺有意思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回头。

进了办公室交了作业本，她站在原地缓了一拍呼吸，然后转身往外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陈屿不在，壁灯光线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射着温吞的光。她走回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推开后门的时候正好撞上里面出来的人。

肩膀碰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到了谢迎叙。他穿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手里端着水杯像是要去接水。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门框里，距离不到一臂。

"……抱歉。"她说。

谢迎叙低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了一拍。"碰着了？"

"没有。"

他端着水杯侧了侧身让她过去。许意欢从他肩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跟在她背上，像一片轻轻的重量落下来又很快收走。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确定是因为刚才在走廊里拒绝了陈屿，还是因为刚才撞到了谢迎叙。她把课本翻开，低头做了一道数学题。做完了抬头看了一眼，谢迎叙还没从水房回来，桌上的水杯位子空着，只有那本蓝皮书搁在桌角。

她伸过手，指尖在蓝皮书的书脊上轻轻碰了一下。触感是纸质硬壳的粗糙，温温的，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度。她把手缩回来，低头继续做题。1

晚自习的时候谢迎叙坐在位置上没走。许意欢写完历史作业抬头伸了个懒腰的时候，余光看到他在纸上画什么东西。跟上次在草稿纸上画的几何图不同，这回是一幅更复杂的结构——多个层叠的几何体交错分布，线条密集但整齐，旁边标了一串短横线组成的代号。

她多看了两眼。他画到一半停了笔，偏头看着她。

"看得懂？"

许意欢摇头。"建筑图？"

"差不多。"他把笔放下，把那幅图转了个方向对着她，"你上过立体几何？"

"学过。"

"那这个呢。"他指了指图中一个从主结构向外延伸的悬挑部分，"这受力怎么算。"

许意欢盯着那部分看了半天，视线沿着他画的线条走了一遍。"……悬挑的力臂从固定端算起，均布荷载转化成集中力，然后取矩。"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学过结构？"

"物理课讲过力矩。"

他收回图纸，把笔重新拿起来，在那部分悬挑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许意欢注意到那行字写的是公式推导，跟她在物理课上见过的不太一样，更简洁一些，有点像竞赛或者工程类的符号体系。她把视线移开，没有追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急着走。教室里人渐渐散了，风扇还开着，搅动着越来越空的空气。许意欢把桌面上的课本一本本收进书包，旁边的谢迎叙也合上了他那本蓝皮书，但她注意到他把一张纸从蓝皮书的夹层里抽出来，叠了两下放进了外套内袋。

那是她下午塞进他桌肚里的那张草稿纸。纸边角折了一下，露出她画的那个小尖角。

许意欢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听到谢迎叙说："许意欢。"

她转头。

"你周六下午有没有空。"

她眨了一下眼。"怎么了？"

"南山那个果园。"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先去踩个点，免得到时候迷路。"

许意欢看着他。他站姿松松散散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像那句话完全是随口溜出来的。但她注意到他手机屏幕是黑的，根本没开锁。

"……周六下午吗？"她说。

"嗯。"

"几点？"

"两点。学校门口。"

许意欢想了两秒钟。"我回去问一下我爸妈。"

"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进兜里，"问完了发消息给我。"

"我没有你联系方式。"

谢迎叙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桌面上拿了一支笔，拉过她桌角的一本草稿纸，在页脚写了一串数字。他写得很随意，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快得像生怕写慢了就反悔。

"加我。"他说完把笔搁下，拎起书包往外走了。

许意欢站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低头看着草稿纸页脚那串数字。阿拉伯数字一串排下来，跟他卷面上的连笔字一样龙飞凤舞，但她看得清。她把那页纸从草稿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笔袋夹层里，跟那几张便利贴和纸条放在一处。

那个夹层现在已经装了五样东西了。便利贴两张，纸条三张，橡皮一块，糖两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嘴角弯着，走廊里灯还亮着，地面干透了，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管。窗外的天空干干净净，雨后的云层散了大半，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夜空。蝉鸣比上周弱了一些，像是夏天最后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抽。

许意欢走出校门，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了一串数字。输到一半她停住，把手机锁屏又解锁，重新输了一遍。然后点开那个绿色的添加按钮，对话框弹出来，她打了两个字："许意欢。"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半秒，按了下去。她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身后的教学楼里有一间教室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忘关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好友申请已经被通过了。

对话框里躺着一行字。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知道了。"

就两个字，连个句号都没加。但许意欢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抬头呼了一口气，夜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润气息。她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这次没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