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线倾斜

星期二早上许意欢出门的时候天色还亮着，走到学校门口第一滴雨正好砸在她肩膀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憋不住了。雨不大但密，细线一样斜着落下来，在校门口的人行道上织出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她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跑，跑到门廊底下的时候衣摆已经被雨洇了一片浅色。周萌比她晚到两分钟，撑着伞冲进来，收伞的时候甩了许意欢一腿水珠。

"吓死我了，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没雨。"周萌把伞搁在走廊窗台上晾着，"你淋了没？"

"一点点。"许意欢拍了拍肩膀上的水痕，"没事。"

两个人进了教室，许意欢坐到位子上拿纸巾擦了擦手臂上的水珠。谢迎叙已经到了，这周他每天比她早到，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别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头发比平时蓬松些，像是被雨前的潮气濡湿了又自然干。

她坐下的时候他往这边偏了一下视线，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块洇湿的痕迹，然后移开了。没说话。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雨彻底下大了，哗啦啦砸在窗户玻璃上，视线被雨幕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教室里开了灯，日光灯管映在湿漉漉的窗面上泛着白。许意欢的座位靠窗，雨声离她最近，噼里啪啦打在外墙上的动静从早读一直响到第二节下课都没停。

课间周萌转过来跟她商量秋游的事。高二年级的秋游定在下下周四，去南山那边的生态园，班主任已经发通知了，自愿报名，全班基本都去。

"南山那边有个果园，这个季节能摘橘子。"周萌兴冲冲地说，"还有一片大草坪，可以野餐。到时候我带上我妈做的三明治。"

许意欢点点头："我也报。"

"那天你跟我一块儿坐车，咱们坐一起。"

两个人聊了几句，周萌转回去了。许意欢低头在报名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表传给后面的同学。传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谢迎叙没填那张表，那张对折的纸路过他桌角的时候被他用手背碰了一下，但没停，直接传到了下一排。

第三节课课间雨小了一些，许意欢去水房接水，回来的时候走廊地上全是湿脚印，瓷砖面滑得反光。她走得很小心，端着杯子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其实没撞上，是对方的书包边角蹭到了她胳膊，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洒了几滴热水在手背上。烫得不厉害，但皮肤瞬间红了一小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方连声道歉，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弯腰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杯盖，"我走太快了没看路，你没事吧？"

许意欢接回杯盖，甩了甩手背上的水："没事。"

"烫着了吧？要不我陪你去医务室——"

"真没事。"

男生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站在那儿又连说了几声对不起，许意欢摆了摆手说"没关系"，端着杯子走回教室了。她坐回座位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小块红痕已经淡了不少，热水洒上去的时候表皮烫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她从笔袋里翻纸巾想擦一下手上的水，翻了两下没摸到。忽然桌面上推过来一小包东西，白色纸片叠成的小方包，被两根手指推到她手边。

许意欢侧头。谢迎叙的视线落在窗外雨幕上，手已经从桌面收回去了，搭在膝盖上。那包纸片静静搁在她课桌正前方，压在一本摊开的数学书页脚上。

她拆开那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张叠好的纸巾和一小片创可贴。创可贴是肉色的，普通款，医用胶带的包装纸还没拆。

她捏着那个创可贴看了一秒，然后把自己手背伸过去给他看了一眼。"没事，不红了吧。"

谢迎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手背上，停了两秒。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回窗外。

"留着。"他说。

她把创可贴和纸巾收进笔袋，那两张纸巾她抽了一张擦了手背上的水渍，另一张叠好塞进校服口袋。上课铃响的时候她重新拿起笔，手指握着笔杆的姿势和之前一样稳，手背上的红印已经差不多褪干净了。

中午雨还没停。食堂的大厅里挤满了人，伞在门口堆了一地，花花绿绿的塑料布挤挤挨挨淌着水。许意欢跟周萌打了饭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旁边桌坐着孙恬和郑思琪，几个人凑在一块儿边吃边聊。

"谢迎叙今天带了伞没？"郑思琪忽然问。

"不知道。"孙恬夹了块土豆，"他走读的，早上自己来的。"

"我今天看见他站在门廊底下站了好久，雨越下越大他也没走，我以为他没带伞呢。"

许意欢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扒饭，没吱声。旁边的周萌正跟郑思琪聊秋游带什么零食，话题很快被扯开了。

吃完饭许意欢路过门廊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谢迎叙不在那儿了，门廊底下的瓷砖地面还有水渍，靠墙那根柱子上斜靠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骨完好收拢着，像是被人放在那儿忘了拿。她看了一眼那伞，觉得眼熟，但没多想就走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体育馆上室内。体育馆的顶棚很高，雨声被铁皮顶放大了一倍，噼里啪啦像有人往上面倒豆子。女生们做完了体育老师安排的拉伸和基础训练，剩下半节课自由活动。周萌拉着许意欢去旁边的器材区打羽毛球，两个人你一拍我一拍地打着，球飞来飞去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接到。

"你不擅长接扣杀。"周萌捡球的时候说，"重心放低一点。"

许意欢把拍子握好，等周萌发球过来的时候蹲了蹲重心。球从她头顶飞过去，她后退两步挥拍，啪一声接住了，球路歪歪斜斜地飞回去，周萌笑着跑过去接。

体育馆另一边，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篮球。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刺耳，偶尔有人喊两声"传""这边"。许意欢换了接球姿势的空隙瞥了一眼，谢迎叙不在打球的人群里。他坐在体育馆靠墙的长凳上，长腿伸着，脚踝交叠，低头看手机。

她收回视线，拍子挥出去，球稳稳飞过网落在周萌那边的界内。

"好球！"周萌喊了一声，"你这是突然悟了？"

许意欢笑了下："蒙的。"

自由活动还剩十分钟的时候，许意欢跟周萌坐在场边休息喝水。长凳另一端坐着两个三班的男生，在聊周末去哪家网吧打游戏。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橡胶地板的特有气息，顶棚上的雨声依旧密集。

许意欢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体育馆的侧墙上开了一排高窗，雨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树影被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墨绿色。她看着那片颜色出神，没注意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等她感觉到身侧的重量变化偏头去看的时候，谢迎叙已经坐下了，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黑色短袖领口松垮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低头划了两下就锁了屏。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

旁边长凳上那两个男生看到谢迎叙坐下，聊天的声音低了几度，然后站起来找了个借口跑了。长凳这一端就剩下他们三个人——许意欢、周萌和隔了一个座位的谢迎叙。周萌看看许意欢又看看他，低头喝了口水。

许意欢把水瓶拧紧放回脚边。旁边的谢迎叙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偏着头看高窗上的雨痕，睫毛被顶棚的灯光投了一小片影子在颧骨上。她注意到他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的边沿，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出来，这个角度恰好露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回自己膝盖上。

下课铃响，体育馆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许意欢站起来的时候谢迎叙还坐在长凳上没动，她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她没停，跟着周萌出了体育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体育馆门廊底下靠墙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收得整整齐齐，跟她中午在食堂门廊看到的是同一把。伞骨上挂着一小片水珠，像是被人在雨里用过又收起来的。

周萌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她停了，喊了一声"许意欢"，她应了声"来了"，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晚自习雨停了。窗户玻璃上的水珠还在，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水珠折射成一颗一颗细小的光点。许意欢做完作业之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会儿几何图，旁边谢迎叙也难得没有提前走，低头翻他那本蓝皮书，食指指腹沿着页边慢慢移动。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从书页里抽出一张纸来。折得整整齐齐的对开纸，他展开看了两眼又折起来，放回书页里。许意欢余光瞥到那张纸上的内容，像是手写的什么，字迹比她见过的印刷体要潦草一些，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

她把注意力拉回草稿纸上，在那排几何图旁边添了两条辅助线。

下课铃响她开始收拾东西，谢迎叙把蓝皮书合上放进桌肚，站起来穿外套。拉链拉上去的时候他偏了下头，目光落到她桌面上——她正把草稿纸叠好夹进课本里，手边放着他上午给她的那包纸巾，拆了一包，剩下的一包还留着。

"许意欢。"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拇指和食指捏着递过来。是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橘色的硬糖，跟她抽屉里那颗一模一样。他没说"给你的"也没说"拿着"，就那么捏着，悬在她课本上方。

她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收得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接触。她捏着那颗糖看了一眼，糖块透过玻璃纸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谢迎叙。"她也叫了他一声。

他偏过头。

"你为什么不交秋游报名表。"

他表情没变，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又像是想到了但无所谓。"不去。"

"为什么？"

"不想坐大巴。"

许意欢握着手里的糖，看着他。他站姿松散，外套拉链拉到顶，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垂在胸口，书包单肩挎着，整个人就是一副"我随时可以走"的样子。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南山那边能摘橘子。"她说。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你喜欢吃橘子？"

"还行。"她顿了一下，"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接话。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许意欢低头把糖收进口袋，拉上书包拉链。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背影晃过教室门口，消失在走廊灯光里。

许意欢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后的地面还湿着，路灯的光被积水反射成一片碎金。她走了两步，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捏在手里。玻璃纸凉凉的，边缘的锯齿在她指腹上留下轻微的触感。

她抬头呼了口气，白气在夜风里散了。秋天快到了，夏末的余温正在一天一天往下退。她迈开步子继续走，口袋里那颗糖贴着掌心，有一点温热，是她自己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