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糖纸折光

周末许意欢没出门。周六早上睡到自然醒，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枕头边上，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班级群里静悄悄的，只有孙恬发了条消息提醒周一交历史作业。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相册翻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又把屏幕按灭了。

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她妈在厨房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着。许意欢坐在餐桌边喝牛奶，剥了个水煮蛋，蛋黄蘸了点酱油。她爸坐在对面翻报纸，翻了两页忽然说："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

"同桌呢？好相处吗？"

许意欢咬了一口蛋白，嚼了嚼咽下去，说："还行。"

她爸没多问，继续翻报纸。吃完早饭许意欢回了房间，把书包里的课本取出来整理了一遍。笔袋打开的时候她看到那两张淡黄色便利贴叠在一起搁在夹层里，旁边是那块白色橡皮。她看了两秒，把拉链拉上了。

下午她做了作业，写了语文周记，预习了下周的数学内容。窗外阳光从白亮渐渐转为橘黄，蝉鸣从中午聒噪到傍晚，一直没歇。她写完最后一科翻开手机的时候，看到周萌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篮球赛的照片和视频。有个视频拍的是最后那个压哨三分，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一堆人脑袋挡来挡去，最后球进了镜头晃了一下，听见周萌在画外尖叫。

许意欢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试图在画面里找到谢迎叙，但镜头晃得太厉害，只看到一团黑色影子往场边走。她关了视频，退出聊天界面，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周日晚上她提早收拾好了书包，检查了笔袋、作业本、课本。橡皮还搁在夹层里，她没有拿出来放在桌上，就这么留在笔袋里了。

星期一早上许意欢进教室的时候，谢迎叙已经到了。他这回没有趴着也没有靠墙，而是坐在椅子上转笔，指间那支笔转得又快又稳，在她走进来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早。"她说。

他偏了下头，嗯了一声。跟上周的回应差不多，但许意欢觉得那声"嗯"的尾音比之前短了一点点。她没细想，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便利贴也没有橡皮。她看了一秒就把视线收回来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文言文，许意欢在课本上标注实词虚词的用法。旁边的谢迎叙没睡觉，翻了一本厚度惊人的书，深蓝色封面，封面上印着英文标题，许意欢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很厚，纸页边缘泛黄，像是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他看得很慢，偶尔用笔在页边划一道。

课间的时候林越从前排转过来，趴在谢迎叙课桌边上跟他说话："谢哥，周五那个三分太帅了。他们说要请你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吃。"

"别啊，大家伙都等着呢。"

"让他们等。"

林越被他堵得没话讲，转头看到许意欢，又冲她笑："许意欢你那天也看到最后那球了吧？帅不帅？"

许意欢正低头整理笔记，听到问话抬了一下头，视线不太走心地掠过谢迎叙的方向。他正低头翻他那本蓝皮书，像完全没在听。"嗯，挺帅的。"她说。

林越嘿嘿笑了两声，还要说什么，谢迎叙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林越你是不是没事干。"

"有有有，我走了。"林越一溜烟转回去了。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许意欢把语文课本收进桌肚，抽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书。旁边的翻书声停了，她余光感觉到谢迎叙偏了偏头，但不是看她，是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她把数学书翻开放在桌上，笔帽拔下来搁在书脊中间。

第二节是数学课，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同学们尝试用两种方法解。底下窸窸窣窣地动笔，许意欢也在草稿纸上列式子。她先用标准方程代入算了一遍，得出一个结果。然后想第二种方法，用几何定义去推，推了两步卡住了，转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椭圆草图标辅助线。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在她画的辅助线上点了点，然后斜着拉了一笔。"焦点连线和切线垂直。"他说。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许意欢看着他在草稿纸上加的那条线，重新理了一遍思路。确实，她从焦点引出的那条线如果跟切线垂直，整个推导可以缩短至少三步。她把新的式子列出来，算完，答案跟她第一种方法一致。

她搁下笔，侧过头。谢迎叙还在看他那本蓝皮书，左手拿着笔，右手翻了一页，一副"我没出过声"的样子。许意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谢谢"，声音也不大。

他嗯了一声，翻了一页。

课间操的时候全年级在操场做广播体操。许意欢站在队伍里，跟着节拍伸胳膊弯腰。圣德中学的课间操动作不难，她做得还算标准，阳光晒在脸上有些热。周萌站在她前面，动作幅度很大，踢腿的时候差点踢到前面同学的鞋后跟，自己吐了吐舌头。

许意欢目光跟着动作转了一圈，落到队伍最末尾。谢迎叙站在最后一排的边角位置，动作幅度比她记忆中的课间操示范小得多，胳膊懒洋洋抬了抬就算伸展了。但他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也挡不住，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她收回视线，继续做操。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许意欢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陈屿端着一碗面坐下来，冲她笑了下："许意欢，今天来得早啊。"

她顿了一下，说："学长好。"

周萌在她旁边坐下，看看陈屿又看看许意欢，没说话，低头扒饭。

陈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上次说一起吃饭你没空，今天总该有空了吧？就中午，食堂也算。"

"我在吃啊。"许意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

"那周末呢？"

"周末有安排了。"

陈屿也不恼，笑了声："那下次吧。"他低头吃了两口面，又抬起头来，"对了，过两周学校有秋游，你们高二去南山，我们高三去北山，到时候可能碰不上，你要是——"

"学长，"许意欢放下筷子，"我先把饭吃完，不然凉了。"

陈屿愣了下，点点头："你吃你吃。"他没再多说，低头吃完了那碗面，走之前冲许意欢摆了摆手，说了句"下回见"。

等他走远，周萌猛地抬头看着许意欢："你对他真没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他也太明显了吧，这都找你好几回了。"

许意欢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接话。她觉得陈屿人是挺好的，但那种好让她不太知道怎么接。说得太干脆显得不近人情，不干脆又怕对方理解错。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意欢在做英语周报上的阅读题。旁边的谢迎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那本蓝皮书里抬起头来，转了转脖子，胳膊搁在桌面上往前趴了趴。他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周报，视线在上面停了大概两秒。

"第三篇选D。"他说。

许意欢读完第三篇的最后一段，回去看选项。第三篇是篇社科类阅读，讲城市绿化，最后一道题问的是作者态度。她看了一圈四个选项，排除了两个，剩下B和C之间犹豫。谢迎叙说的是D。

她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段，把作者的语气又琢磨了一遍。确实，作者的立场比表面看起来更偏向批判，D选项那个词用得更准。她在答题卡上涂了D。

"你看了不到三秒。"她说，笔尖在答题卡上点了一下。

"那篇文章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过。"

"原题？"

"差不多。"

许意欢点了点头，也没多问，继续做下一题。但她心里有个疑惑——阅读材料的来源通常是外刊，他那本蓝皮书她瞥过一眼，封面上也是英文。她没有深想，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的时候，许意欢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热水器显示水温九十八度，她端着杯子等了一会。身后有人走过来，她侧头看了一眼，是宋艺。她也端着水杯，粉色的杯盖拧在手里，走过来站到旁边。

"许意欢，接水啊。"

"嗯。"

宋艺没走，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又说："听说你们班周五篮球赛赢了，谢迎叙上场了。"

"嗯。"

"他平时都不打球的。"宋艺笑了一下，"我认识他一年了，上学期体育课他都没碰过球。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

许意欢把杯子从热水器出水口拿开，盖上盖子，冲宋艺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

她端着杯子走回教室，推开后门的时候看到谢迎叙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一条腿搭在课桌横杠上，整个人往里侧歪着。她路过他身后的时候他指间转着的笔忽然停了，但没抬头。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热水杯放在桌角晾着。旁边的谢迎叙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回椅背偏头看了她一眼。

"水烫。"他说。

许意欢低头看了眼杯子，确实在冒热气。"我知道，等凉了再喝。"

他收回视线，把桌上的蓝皮书合上放回桌肚。动作间袖口蹭到她桌沿，布料擦过木质表面的声音很轻。她注意到他那本蓝皮书合上的时候书脊处夹了一张书签，露出一个白色的角，上面写了行小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晚自习下课铃响，许意欢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角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橘色的硬糖，被压在英语周报的边角下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玻璃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她侧头看旁边，谢迎叙已经站起来背对着她在穿外套。她没问他，把那颗糖捏在手里收进了口袋。

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把手揣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颗糖的玻璃纸。她没拆，一直捏着，走了一段路才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橘色的糖块在灯光下透亮，能看见里面细小的气泡纹路。

她把糖重新放回口袋，往里走了两步，又摸到口袋里另一件东西。是那片折好的便利贴，"拿着"那两个字被折在了最里面。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继续往家走。身后的学校大门关了半扇，教学楼三层还亮着几间教室的灯，其中一扇窗户里有人影在走动。她没回头。

到家之后她妈从客厅探出头来："今天怎么晚了？"

"接水去了。"许意欢换了拖鞋，书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我先进屋了。"

她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把那颗糖放在台灯底下。橘色玻璃纸在暖黄的光线里很亮，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她看了几秒钟，没有拆，把它放进了抽屉里，跟那两张便利贴隔着一段距离。

抽屉关上，窗外蝉鸣断了一阵又续上，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夜里打着哈欠说话。她翻开明天要用的课本，低头开始预习。指尖翻过书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自己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