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对视

星期五下午一点五十，太阳悬在操场正上方，晒得塑胶跑道冒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味。高二三班的集合地点在看台右侧那片台阶前，孙恬拿着名单挨个点名，喊到谢迎叙的时候，他正靠在护栏边上站着，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耳机线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胸口。孙恬点完名确认全勤，冲班主任李老师比了个手势。

高二四班的人已经到了，在看台左侧集结，穿着统一的蓝色训练背心的几个男生在场上热身，传球、上篮、跑位，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许意欢站在三班队伍的靠后位置，周萌在她左边，两个人挨着。

"好热。"周萌扇了扇领口，"为什么非要在下午两点打球啊。"

"上午有课。"

"也是。"

操场中间裁判吹了声哨，两个班的队员进场。三班这边林越走在最前面，赵驰跟在后面腿还有点不利索，王松抱着球走在第三个。四班的人比三班高半头，平均身高看起来占优势，看台上有人开始喊着"四班加油"。

许意欢站的位置在三班看台的右手边，能清楚看到整片场地。哨响之后比赛开始，四班先拿到球权，后卫带球推进过半场传到中锋手里，中锋转身勾手命中。四班看台上一阵欢呼，三班这边安静了一下。

林越拍了拍手冲队友喊"没事，打回来"，三班开始进攻。球在几个人之间传了两手，林越在三分线外拔起来投了个三分，球磕在篮筐前沿弹出来，被四班抢到篮板。

"没事没事，"赵驰往回跑的时候冲林越挥了下手，"下个就有了。"

打了七八分钟，比分咬得很紧。四班内线优势明显，三班的外线投射还能撑住，林越进了两个三分，赵驰中距离跳投也中了一个。许意欢看着球场，手里捏着水瓶，偶尔跟着周萌一起喊加油，声音不大但确实在喊。

她在人群间隙里瞥了一眼谢迎叙的方向。他还在那根护栏上靠着，侧身对着球场，视线落在场地中央。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袖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没喊加油，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跟周围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

第二节快结束的时候，三班落后了六分。赵驰在一次篮板争抢中落地没站稳，右脚踩到四班队员的脚背上崴了一下，摔在地上。裁判吹了哨，比赛暂停，三班几个人围上去把赵驰扶起来，他龇着牙说"没事没事还能打"，但走路明显一瘸一拐。

李老师在下面喊："赵驰你下来！让替补上！"

赵驰不肯，被林越按着肩膀推到边线外坐下。三班换了个替补上来，刚上场的男生明显经验不够，连丢两个回合，比分差距拉到了十分。

场边三班的同学声音都小了。周萌叹了口气："完了，赵驰一下我们内线直接废了。"

许意欢看着场上，没什么办法，只能继续站着。她视线余光里瞥到谢迎叙动了一下，从护栏上直起身来，校服外套从栏杆上滑落被他接住。他没往场上走，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靠回去了。

第三节开始，三班换了战术，主打外线强投。林越连进了两球，王松也投了一个中距离，分差被追到四分。看台上的气氛重新热起来，周萌抓着许意欢的胳膊使劲喊，许意欢被晃得笑了下，跟着喊了声"三班加油"。

第三节结束的时候比分追到了两分。三班气势上来了，队员在场边聚在一起听林越说话，几个人又是拍肩膀又是喊"最后一节冲"。看台上有人递过去几瓶水，许意欢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瓶，拧开喝了口。

最后一节开打，四班明显调整了防守，对林越开始双人包夹。林越出球受阻，三班的进攻乱了节奏，连续两个失误被四班打反击，分差又拉回到八分。时间剩下三分多钟，场上局势不太乐观。

周萌急得跺脚："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林越被包死了，其他人又打不进去。"

许意欢的目光又被不远处的谢迎叙扯了过去。他从护栏上直起了身，这回外套没再往栏杆上搭，直接穿上了。拉链没拉，敞着，他把耳机摘了塞进口袋，往场边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没看清他具体做了什么。只看到他走到李老师旁边说了句什么，李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脱了外套扔在场边长椅上，里面是件黑色短袖，卷了卷袖子走到技术台前面，跟裁判说了句话。

裁判愣了一下，点了头。

许意欢看着谢迎叙走进场地，换下了那个替补上来的男生。林越看到他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咧开来："谢哥你终于——"

"闭嘴，打球。"谢迎叙从他身边走过去，站到了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像是散步散到了场上。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三班看台炸了。

"谢迎叙上了！"

"他怎么上场了？"

"他不是说不打吗？"

周萌抓着许意欢的胳膊猛晃："天啊他怎么上去的？他不是说不打吗？"1

许意欢没回答。她看着场上那个黑色短袖的身影，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整个人跟周围紧绷的球员截然不同，姿态松散得像在等公交车。裁判把球给到林越手里，比赛继续。

四班的人看到谢迎叙上场也明显有了反应，包夹林越的两人犹豫了一下。林越抓住那个缝隙把球传了出去，谢迎叙接球的动作很快，手腕翻了一下球就到了手里。他往前运了一步，在三分线外站定，抬手就投。

动作很干净。起跳、出手、手腕下压，几乎没有多余的前摇，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篮筐。三班看台爆出一阵尖叫，许意欢看到比分板跳了一下，分差缩到了五分。

四班立刻叫了暂停。场边四班的队员围在一起说话，许意欢看不到他们具体在商量什么，但能感觉到他们的节奏明显被打乱了。

暂停回来之后四班对谢迎叙上了防守，两个人在他前面顶着。他带球往前走了两步，一个变向把防守人晃开，没往篮下走，拔起来又投。球又进了。这次是个长两分，比分差到三分。

三班看台已经疯了，周萌尖叫着跺脚。许意欢握着水瓶的手指收了收，看着场上那个人的背影。他从接球到出手整个过程太快了，快到防守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第四节剩下一分半钟，三班落后三分。

四班进攻，中锋背打转身，谢迎叙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篮下，在他出手的瞬间跳起来把球拍了出去。那一下干净利落，手掌触到球的声音在嘈杂的球场上依然清晰，球被他拍向林越的方向，林越接住快攻上篮，球进，分差只剩一分。

看台上的尖叫声几乎压过了裁判的哨声。时间还有四十八秒，四班叫了最后一个暂停。

许意欢的目光一直停在场上，但她自己没注意到。她看着谢迎叙走到场边拿了瓶水喝了一口，气没怎么喘，锁骨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他仰头灌水的时候颈线拉直，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紧扔回椅边。

暂停结束，最后四十八秒。四班的球权，他们在三分线外传导了快半分钟，始终找不到出手机会，因为谢迎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换防到了持球人的面前。他弯腰的时候重心很低，手臂张开，整个人跟之前懒散的样子完全两个状态。

四班后卫在最后五秒强行出手，球磕在篮板上弹出来。林越拿到篮板没停球直接往前场扔，谢迎叙在另一边接住，还剩两秒。他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起跳出手，哨声和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三班看台爆发出整场比赛最响的欢呼。球进了，压哨三分，三班反超两分。

许意欢听见自己松了口气。身边的周萌已经抱着她又跳又叫，她跟着弯了一下嘴角，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场上。谢迎叙站在三分线外面，手还维持着出手后的姿势，慢慢放下来。几个队友冲过去拍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偏头躲了一下，皱着眉说了句什么，自己往场边走。

他经过场边的时候，许意欢正站在护栏后面。他从她面前走过去，距离不到两步，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经过下颌线滴在锁骨上。黑色短袖肩头洇深了一小片颜色。

他走过去两步之后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很短，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却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走了。

许意欢握着水瓶站在原地，拇指压着瓶盖边缘轻轻搓了一下。周萌在旁边还在兴奋地嚷着"赢了赢了"，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蝉鸣从操场边的树荫里涌出来，铺了满满一操场。

比赛结束之后三班的人聚在场边领水，李老师难得笑着说了句"表现不错"。谢迎叙从场边长椅上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没跟着人群凑热闹，一个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塞回了耳朵里，他走路的步幅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许意欢跟周萌一起往教室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陈屿。他穿着一身训练服，看样子刚从高三那边的场地过来，看到许意欢笑着招了下手："三班赢了？"

"嗯，赢了。"周萌抢着回答，"谢迎叙最后投了个三分压哨绝杀！"

"谢迎叙上了？"陈屿愣了一下，"他不是说不打么。"

"谁知道呢，反正上了，赢了。"

陈屿看了许意欢一眼，笑了笑："那挺厉害的。对了许意欢，你周五晚上有空吗？我们高三几个同学说出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周萌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许意欢，许意欢感觉到了，但没被那个动作带偏。"谢谢学长，晚上我家里有事。"她说。

"那下次。"陈屿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

等他走远，周萌凑上来压低声音："你家里有事？你不是说今天你爸妈加班吗？"

许意欢看了她一眼："我记错了。"

周萌狐疑地打量她，但没追问，两个人进了教室。教室里面比平时空，大部分人还在操场那边没回来，风扇空转着搅动闷热的空气。许意欢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水瓶搁在桌角，低头翻开一本课本。

余光里她看到桌面上多了东西。那块白色橡皮又出现了，搁在她笔袋旁边。橡皮下面压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上面依然是那行连笔字，这回写了三个字。

"看到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有笑，嘴角却有一点不受控制地弯了弯。她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跟上次那张一起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橡皮她没有推回去，这次她收进了笔袋里，跟那两张便利贴搁在了一处。

风扇转着，桌上的课本被风吹动了一页。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许意欢低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旁边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耳机线从桌肚里垂下来，尾端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