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色彻底沉落，老城区的街巷彻底安静下来。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旧灯亮着，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桌面的习题册。杨博文埋着头，一题一题耐心演算，把白天课堂上的知识点逐一复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这间沉闷小屋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身后客厅里，父亲早已醉得沉沉睡去，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酒瓶碰撞地面的轻响断断续续传来。杨博文早已习惯这样嘈杂又压抑的夜晚，自动屏蔽了身后所有杂乱，一心扑在课业上。

对他来说，学习是唯一的出路，是唯一能稳稳攥在自己手里、改变现状的底气。

不知不觉，夜色更深，时针悄悄滑过十一点。

他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睛，停下笔，简单收拾好桌面，洗漱之后便躺上床休息。夜里很静，没有半点温暖的烟火气，可他心里却格外笃定，只要熬下去，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杨博文准时醒来，家里依旧是昨夜的模样，满地狼藉，酒气未散。他熟练地无视一切，简单收拾自己，背上书包出门，搭乘早班公交去往学校。

抵达圣樱时，晨雾刚散，阳光温柔铺满整座校园。校门口依旧早早围了不少女生，三三两两扎堆说笑，一如既往等候着陈浚铭的出现。

杨博文早已见怪不怪，低头穿过人群，平静走进教学楼。

一整天的校园生活有条不紊。早读、上课、刷题、整理学生会文件，他的日子依旧单调、规律、且克制。周围同学依旧热烈讨论着新款饰品、限量球鞋、周末派对，那些鲜活耀眼的青春热闹，始终与他格格不入。

他不争不抢，不羡慕、不攀附，只安安稳稳走好自己的每一步。

下午最后一节是全校自由活动课，没有强制课业，学生可以自由安排时间。班里的同学几乎都结伴离开了教室，要么去操场打球散步，要么去校外闲逛放松，偌大的教室瞬间变得空旷安静。

杨博文留在教室，趁着空闲时间，把这周学生会要上交的班级统计表全部核对整理完毕，一一分类归档，处理得干净利落。

忙完所有工作，久坐了一下午的身体难免有些僵硬。他合上文件，起身伸了个轻缓的懒腰，打算去操场走走，吹吹晚风，稍微放松片刻。

秋日的午后操场格外热闹。

塑胶跑道干净明亮，草坪绿意盎然，各处都散落着放松嬉戏的学生。篮球场人声鼎沸，少年们打球的欢呼、拍球的脆响此起彼伏，热闹鲜活。

杨博文沿着跑道慢慢缓步走着，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淡然。

路过篮球场外侧围栏时，他下意识淡淡扫了一眼场内。

依旧是熟悉的身影。

陈浚铭正和一众好友打球，少年身姿挺拔利落，运球、起跳、投篮一气呵成，动作张扬帅气。阳光落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少年气肆意张扬，围栏外依旧围满了驻足观望的女生。

万众瞩目，耀眼夺目。

杨博文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很快彻底走出了篮球场的视野范围，将身后所有喧嚣热闹尽数隔绝。

他顺着西侧跑道慢悠悠散步，刚走到操场僻静的空地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喊声。

“那位同学，你等一下！”

杨博文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迎面走来的是学校足球队的主教练，刚从器材室清点完训练装备出来，正准备巡视操场队员训练。教练目光毒辣，一眼就锁定了不远处的杨博文。

少年站得笔直，身形清瘦挺拔，四肢线条干净舒展，胳膊修长、双腿笔直，比例极佳，是天生适合竞技运动的骨架底子。

唯一的不足，就是看着太过单薄瘦弱，身上没什么肌肉，看着经不起高强度对抗。

教练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越看越满意，语气笃定：“同学，你身形条件很好啊，手长脚长，跑动天赋绝佳，就是太瘦了点。有没有兴趣来校足球队试试？”

杨博文瞬间怔住，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教练选中。

他愣了两秒，轻声据实回答：“教练，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足球，一点基础都没有。”

“没基础不怕。”教练摆摆手，态度格外诚恳，“技术可以慢慢练，体能可以慢慢补，唯独身形天赋是天生的。你这种长臂长腿的条件，最适合踢边路，跑动范围大、攻防都占优势，是我们队最缺的苗子。”

他常年带队选人，见过无数学生的身形，像杨博文这样舒展利落、爆发力潜力十足的，真的不多见。

教练继续耐心劝说：“你可以不用马上答应，先过来试训一次看看，不耽误你太多时间。而且校队成员每个月都有专项补贴，训练管加餐，食堂还有专属餐补。”

最后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杨博文的心思。

餐补、专项补贴。

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饭卡余额捉襟见肘，日子过得拮据窘迫，如果加入校队，不仅能减轻伙食压力，额外的补贴也能稍稍缓解他当下的困境。

他垂眸沉默片刻，心里快速权衡利弊。课业、学生会工作虽然忙，但校队训练固定在每周课余时间，稍微挤一挤，未必挤不出来。

良久，他抬眼，语气温顺却坚定：“那我……我试试吧，教练。”

教练一听瞬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明天放学后直接来操场集合就行，我带你跟着训练一次。”

交代完时间地点，教练便转身离开了。

空地上只剩杨博文一人。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少年望着开阔的操场，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点不一样的波澜。

他一成不变、埋头苦读的枯燥生活，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全新的缝隙。

而不远处的篮球场，短暂休息的间隙里，陈浚铭随意抬头望向跑道，恰好瞥见教练拍着杨博文肩膀离去的画面。

他漫不经心挑了下眉，指尖转着篮球，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

那个永远安安静静、沉默寡言的高二学长，竟然被足球队教练挑中了。

有点意外。

但也只是一瞬的好奇，转瞬便消散殆尽。他收回目光，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再次融入热闹的球场，将这点小小的插曲彻底抛在脑后。

跑道上的杨博文，对此一无所知。

他静静站了片刻，整理好心绪，抬步慢慢往教学楼走。

落日余晖落在他单薄却笔直的背影上，温柔又安静。

新的未知，悄然降临在他平淡又拮据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