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夜无话。

第二天杨博文依旧准时早起，收拾妥当独自赶去学校。心里比往日多揣了一件事——傍晚的足球队试训。

他没有半点底气。从小到大，他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顾家、挤着时间挣微薄补贴，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体育运动，跑跳训练更是一片空白。可一想到校队的餐补和每月专项补贴，他就咬牙坚持下来。

只要能缓解饭卡的拮据，能不用每顿只啃青菜白饭，能不用再窘迫地算计每一块钱，再陌生的事情，他都愿意试着去做。

一整天的课程，他依旧专注认真，只是课间偶尔会走神，默默回想昨天教练说的训练内容，心底带着一点忐忑的紧张。

转眼就到了下午放学。

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有人约着聚餐逛街，有人直奔球场打球。杨博文不急着走，先去学生会活动室快速处理完当天的琐碎文件，核对完最后一份班级报表，确认没有遗漏，才锁好门，转身往操场走去。

秋日傍晚的风很凉，吹得操场边上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足球队的队员已经陆续到场，大多是高一的男生，个个活力满满，身形结实，彼此熟络地打闹说笑。只有杨博文一个高二的，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清瘦的身形站在一群常年训练的少年中间，显得格外单薄突兀。

教练到场后简单整队，目光扫到末尾的杨博文，开口招呼：“杨博文，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过来。

好奇、打量、随意的观望，落在他身上。

杨博文微微局促，却依旧镇定，稳步走到前排站好。

“今天第一次试训，不用高强度跟上，先练基础跑动、折返冲刺和简单传球，适应一下节奏。”教练交代完规则，便吹响哨子，训练正式开始。

起初只是简单的慢跑热身。

杨博文还算能跟上，可等到折返跑、加速冲刺、变向跑动的训练开始，差距瞬间暴露。

他太瘦了，体能底子极差，平时除了走路几乎没有任何运动，几圈高强度冲刺下来，呼吸就开始急促，腿腹发酸，额头渗出细密的薄汗。动作不算笨拙，四肢修长的优势让他步幅很大、跑动灵活，可体能短板太过明显，每一轮训练都比别人慢上半拍。

他不偷懒、不松懈，哪怕累得手臂发酸、双腿发沉，也咬着牙默默跟上队伍节奏，一遍一遍重复动作，从不叫苦，也不主动停下休息。

教练站在一旁看着，频频点头。

天赋是天生的，态度却是难得的。这孩子虽然体能弱、没基础，却肯吃苦、能坚持，比很多懒散敷衍的新人好太多。

操场另一侧的篮球场，依旧热闹不减。

陈浚铭一行人打完一局篮球赛，正坐在场边休息喝水。几个男生靠着栏杆闲聊，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足球场训练的队伍。

“哎，那不是昨天被教练选中的那个高二学长吗？”

“看着也太瘦了，这身板踢球不得一撞就倒？”

议论声不大，却刚好能传到陈浚铭耳里。

他随意抬眼，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夕阳余晖斜斜洒在足球场上，少年穿着宽松的校服训练服，身形清瘦挺拔，在一众健壮的队员里格外显眼。

他跑得不算快，动作生涩稚嫩，每一次折返都带着明显的吃力，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敷衍，认认真真跟着队伍重复每一个基础动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前，侧脸干净利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明明看着单薄温顺，骨子里却异常倔强。

陈浚铭指尖捏着矿泉水瓶，轻轻转了两圈，目光淡淡落在那道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傍晚，自己一时兴起拦路，耽误这人赶上末班车。

当时只觉得好玩、随意逗弄，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此刻看着这人安安静静、咬牙坚持训练的样子，看着他和周遭所有鲜活张扬的少年都不一样的隐忍模样，心底莫名窜出一丝微妙的情绪，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

旁边跟班还在随口打趣：“这学长看着文文静静的，居然愿意来受这份罪，看着好累啊。”

陈浚铭收回目光，漫不经心扯了扯嘴角，语气淡淡：“还行。”

简单两个字，没再多说，却也没再参与众人的调侃。

足球场上，训练还在继续。

最后一项是简单的分组传球对抗。杨博文因为没有基础，频频失误，好几次传球偏差、跑动慢半拍，拖了小组节奏。同组几个男生难免有些不耐烦，偶尔会低声抱怨两句。

他听见了，没有辩解，也没有窘迫生气，只是默默调整状态，更加认真地盯住每一次传球落点，尽量跟上队友节奏。

训练临近尾声，教练吹响收尾的哨声。

“整体不错，第一次训练能坚持全程，很难得。”教练走到杨博文面前，认真说道，“体能可以慢慢练出来，你的身形优势很亮眼，好好练，以后绝对能打出来。明天照常到场训练，慢慢适应。”

杨博文微微喘气，轻轻点头：“好，谢谢教练。”

训练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说说笑笑地收拾装备离开球场。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色慢慢转暗，操场的灯次第亮起。

杨博文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微微低头调整呼吸，双腿酸胀得厉害，浑身都透着疲惫。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松散慵懒的脚步声。

一群人从篮球场方向走过来，气场张扬，说说笑笑。

杨博文下意识侧头一瞥。

是陈浚铭和他的跟班。

少年穿着黑色球服，领口敞开，眉眼桀骜清冷，额角也带着运动后的薄汗，整个人张扬耀眼，和满身疲惫、朴素安静的自己，形成极致的反差。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没有擦肩的仓促，没有人群的阻隔，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安静相望。

陈浚铭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泛红的侧脸、沾着薄汗的额发，最后落在他过于清瘦的肩头，眼神深邃，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打量。

杨博文心头微顿，片刻后便下意识收回目光，礼貌又疏离，没有停留，转头径直朝着操场出口走去。

两人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

短暂对视，只是晚风里一场无关轻重的偶遇。

可陈浚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孤单、渐渐走远的背影，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那点微妙的情绪，悄悄变得清晰了一点。

他好像，开始有点记住这个沉默隐忍的高二学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