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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怯遇

末班公交车的尾灯彻底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尽头。

微凉的晚风扫过空旷的校门口,带走了白日最后的燥热。杨博文静静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公交站台,心底一片平静,没有波澜。

圣樱高中坐落的新区本来就偏僻,公交线路极少,最晚一班公车向来准时无情,错过了便是彻底没车。

没有钱打车,也没有任何人能来接他。

唯一的归途,就是步行。

回家的路程不算离谱,整整一个小时的脚程,不远不近,却足够让他从光鲜璀璨的富人新区,一步步走回自己破败灰暗的生活里。

他抬手提了提肩上老旧的书包带,转身踏上归途。

白日教室里的喧嚣此刻还残留在脑海里。

放学收拾书包的那一刻,周围所有人的话题都鲜活又昂贵。

后排男生扎堆炫耀刚到手的限量球鞋,随口聊着动辄上万的联名款,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前排女生围坐一团,翻着新款包包的画册,对比着不同配色的限定款,叽叽喳喳规划着周末的高端聚餐和商圈逛街。

所有人的青春都光鲜、透亮、无忧无虑。

他们生来就拥有最好的一切,名牌、派对、随心所欲的底气,是杨博文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他低头默默收拾着自己边角磨损的课本,指尖轻轻抚过朴素的书包面料,心底干干净净地冒出一句话。

这些,他一个也配不上。

他能坐进圣樱,纯粹是靠着碾压全市的成绩换来的保送名额,靠着学校微薄的助学补贴勉强度日。在这里,他是最格格不入的例外,是依附在这片奢华校园里最渺小、最不起眼的尘埃。

一路往前走,街道景象缓缓变换。

前半段路程,依旧是圣樱周边的繁华景致。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两侧是整齐高档的商住楼宇,商铺灯火通明,橱窗里摆着精致昂贵的饰品,偶尔有豪车平稳驶过,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声。

这里的夜晚热闹温柔,处处都是人间富贵的烟火气。

可只需要往前走半个小时,世界就彻底变了模样。

高楼大厦渐渐消失,精致商铺尽数褪去。崭新的路面变成斑驳开裂的旧水泥路,路灯变得稀疏昏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薄弱,勉强照亮前路。

街道冷清下来,行人寥寥无几,偶尔路过的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和自建平房。

这里是老城区,是底层小人物扎根生存的地方,也是杨博文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

一个小时的路程,像是硬生生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前一个世界金碧辉煌、满目奢贵,是陈浚铭那群人与生俱来的日常。

后一个世界破败荒芜、死气沉沉,是他逃不开的一生。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晚上八点多,杨博文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一栋老旧低矮的小平房,墙面常年风吹日晒,墙皮大面积剥落、发黑,门口堆满废旧纸箱、碎木板和杂乱杂物,乱糟糟的毫无章法。

这里没有整洁的环境,没有温暖的灯火,从来都没有。

指尖刚触到木门,浓烈刺鼻的酒精味就顺着缝隙扑面而来,蛮横地灌满鼻腔。

早已熟悉到麻木的味道。

杨博文眼底没有丝毫起伏,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唯一一盏白炽灯积满厚厚的灰尘,灯光昏黄暗淡,勉强照亮狭小逼仄的屋子。地面散落着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桌角、墙角、地上随处都是,有的瓶口还残留着残液,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桌上凌乱不堪,烟蒂、碎屑、油污混在一起,脏乱得不堪入目。

他的父亲穿着皱巴巴的旧背心,瘫坐在破旧的木椅上,满脸通红,眼神浑浊涣散,整个人处于半醉的状态,身子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含糊地咕哝着听不懂的醉话。

这个家,从来都是这样。

冰冷、杂乱、毫无温度。

杨博文的母亲在他幼年时就彻底离开了。

受不了家里一贫如洗的日子,受不了丈夫终日酗酒、不求上进的颓废模样,受不了日复一日压抑窒息的生活。她没有丝毫留恋,悄无声息地离开,从此杳无音信,彻底斩断了和这个家、和杨博文所有的牵连。

十几年了,他从未感受过半点母爱,也从未拥有过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自记事起,陪伴他的就只有空荡荡的屋子、永远喝不醉的父亲,和日复一日的清贫与压抑。

父亲没有正经工作,懒散成性,赚到的微薄工钱几乎全部换成了廉价白酒,清醒的日子寥寥无几,从来不会过问他的学习,更不会关心他的生活起居。

能让他平安长大,已然是最大的侥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听见动静,醉酒的父亲慢悠悠抬眼,语气带着天生的蛮横与不耐,没有关心,只有质问。

杨博文轻声应答,语调平淡温顺:“学校有事,耽搁了。”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习惯了这个家里所有的冷漠与戾气,不争不吵,不怨不怒。

父亲没再追问,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又开始喃喃自语,说着乱七八糟的胡话,指尖还下意识摸索着桌边的酒瓶。

杨博文安静侧身走过,将书包轻轻放在墙角。

厨房冷锅冷灶,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热气,自然也没有留给他的晚饭。

他早已习惯自给自足。

熟练地打开橱柜,里面只剩下一小捆挂面和寥寥几个鸡蛋。他点燃老旧的煤气灶,蓝色的小火苗悠悠窜起,安静的厨房里只剩下火苗跳动的轻响。

清水下锅,水沸下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

没有配菜,没有油水,寡淡的挂面撒上一点点盐,就是他今晚全部的晚餐。

他安静站在灶台前,看着翻滚的沸水,眉眼温顺平静。

白天在圣樱贵族高中见过的锦衣华服、热闹繁华,此刻彻底被隔绝在外。那些光鲜的人生、昂贵的喜好、肆意张扬的青春,和此刻煮着清水挂面的自己,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吃完简单的晚饭,他默默洗净碗筷,收拾好台面。

屋内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酒气,父亲还在椅上昏昏沉沉,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

杨博文没有多看,转身坐到屋角落那张老旧的木桌前。桌面坑洼不平,边缘磨损严重,却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书桌。

他翻开书包,拿出今天的课本和笔记,安安静静低头复盘一天的课业。

窗外夜色沉沉,老城区的夜晚安静得可怕,没有喧嚣,没有灯火,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的生活,从来没有惊喜,没有偏爱。

只有咬牙读书,拼命稳住成绩,守住那笔助学补贴,他才能勉强留在圣樱,才能勉强撑起这个破碎的家,才能在无边的清贫里,为自己挣出一点渺茫的未来。

白日那场球场的意外、路口短暂的僵持,早已被他轻轻翻篇。

他和陈浚铭,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天生张扬耀眼、肆意妄为,活在云端。

一个默默隐忍自持、步步谨慎,困于泥沼。

往后的日子,大抵也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再无交集。

夜色渐深,小屋灯火微弱。

少年垂首伏案,在满室酒气与寂静里,安静奔赴属于自己,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