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清水挂面下肚,寡淡的温热感勉强填好了空腹。
杨博文洗完碗筷,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关好煤气阀。狭小的厨房依旧闷热,混杂着屋外飘进来的晚风,和客厅经久不散的酒气缠在一起,闷得人心里发沉。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很久。
今天转入圣樱第一天,花销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学校食堂饭菜定价偏高,他原本卡内仅剩的余额,撑不过这周。平日里他能多省就多省,三餐尽量挑最便宜的窗口,能不吃荤就不吃荤,硬生生压缩所有开销,可再省,也顶不住日复一日的消耗。
他犹豫再三,心里反复掂量。
本来不想开口跟父亲要钱,他比谁都清楚家里的情况,也清楚父亲的脾气。可饭卡实在余额告急,再不加一点,接下来几天他连正常三餐都难以维持。
纠结许久,杨博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依旧是老样子,狼藉一片。
空酒瓶横七竖八躺在地面,桌沿积着一层薄薄的油污和烟灰,昏黄的灯光落在父亲身上,将他颓废懒散的模样衬得更加浓重。男人半醉半醒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整个人懒懒散散,浑身浸在浓烈的酒气里,一副万事不管的麻木模样。
这么多年,家里所有琐事、他的所有学费开销,几乎都是他自己靠着奖学金、学校补贴硬撑过来的。父亲从来不管不问,手里但凡有点钱,也只会全部换成酒。
杨博文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指尖微微攥紧衣角。
他性子温顺,从来不会跟人争执,更不会主动开口索要什么。长这么大,主动找父亲要钱的次数,屈指可数。
沉默僵持了好几秒,他才慢慢鼓起勇气,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爸。”
男人慢悠悠掀了掀眼皮,眼神浑浊,没什么精神,含糊地应了一声:“干嘛?”
杨博文垂着眸,语气很轻,带着几分谨慎:
“能不能……给我饭卡里再充一百块钱?”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半昏沉的父亲,眼神骤然冷了几分,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不耐和愠怒。
“一百?”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你读书还要花钱?学校不是给你免学费、给你发补贴吗?怎么天天还要钱?”
杨博文连忙轻声解释,尽量放软语气,不想惹他动怒:“补贴是按月发的,这个月的还没到。学校食堂物价高,我卡里没钱了,吃不上饭。”
他说得老实、真诚,没有半点撒娇,也没有半点无理取闹,只是陈述最实在的现状。
可醉酒的人从来不会讲道理。
父亲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直起身子,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皱着眉,满脸烦躁,张口就是刻薄的话:
“吃不上饭?我看你是进了贵族学校,心养野了!”
“以前在普通中学怎么不用钱?去了个好学校就学会伸手要钱了?天天要钱要钱,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你造!”
男人情绪越来越激动,酒劲翻涌上来,说话的语气又凶又冲。他常年酗酒,脾气本就暴戾,清醒时尚且懒散冷漠,喝醉之后更是半点耐心都没有。
杨博文被他吼得指尖微僵,下意识往后收了收视线,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从小到大,只要开口要钱,迎来的永远是指责、谩骂、不理解。父亲从来不会想他在学校过得难不难,不会管他能不能吃饱,只会觉得他在添麻烦、在乱花钱。1
这爹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我没有乱花。”杨博文依旧温顺地小声辩解,“只是吃饭要用,别的我一分都没多花。”
“少跟我扯这些!”父亲根本不听他解释,抬手烦躁地挥了挥,语气恶劣,“没有!一分钱都没有!有书读就不错了,还敢跟我要钱?不吃能饿死你?”
这句话狠狠砸下来,堵得杨博文瞬间说不出话。
他安静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一动不动,眼底轻轻覆上一层无奈。
他不吵不闹,也不反驳,只是默默攥着衣角,把所有委屈都压在心底。
是啊,在父亲眼里,他能有书读、能有地方住,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连吃饭的资格,都像是多余的。
母亲早早抛下这个家远走高飞,父亲酗酒成性、冷漠自私,这个家从来没有半点温情。他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看人脸色过日子,习惯了凡事自己扛。
良久,杨博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他不再强求,也不再辩解。
多余的话再说下去,只会换来更难听的争吵。他不想在本就压抑的夜里,再添更多糟心事。
父亲见他不说话了,依旧满脸不耐,嘟囔着骂了几句听不懂的醉话,重新靠回椅子上,懒得再管他,自顾自闭目养神,任由满室酒气肆意弥漫。
杨博文安静转身,走回狭小的房间。
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客厅所有的烦躁和戾气。
小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陈设简陋,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书桌,就是全部家当。墙面斑驳,贴着几张旧学习海报,是这间破败小屋里唯一一点干净的色彩。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坐了很久。
没要到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他要更加拮据地过日子。
三餐只能彻底压缩,能不吃就不吃,实在饿极了就啃两个白面馒头凑合,硬生生熬到当月助学补贴下发。
他其实早就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生酸涩。
别人的高中生活,热烈、鲜活,有父母兜底,有肆意挥霍的底气,可以随心所欲追逐喜欢的东西。
而他的高中,从一开始,就只剩下咬牙坚持、省吃俭用、步步谨慎。
白天在圣樱见过的所有光鲜繁华,此刻都成了刺眼的对比。
那些肆意张扬的同龄人,那些随手买名牌、随手挥霍的少年,和泥沼里挣扎的他,明明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活在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杨博文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情绪。
他没有抱怨的资格,也没有颓废的权利。
这条路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保送名额、助学机会,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唯一出路。
只要再忍一忍,再省一省,等补贴到账,一切就能好一点。
他重新坐直身子,翻开桌上的习题册。
窗外夜色深沉,老城区一片寂静,屋内昏黄的灯光轻轻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
他收起所有心绪,埋首题海。
喧嚣和戾气被隔在门外,往后的日子,依旧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