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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

雨村归梦,万劫皆虚

我在雨村住了三天。

三天里日子过得跟掺了蜜似的,甜得发腻。早上被胖子的锅铲声吵醒,中午被云彩晒被子拍打的噗噗声叫起来,晚上被黑瞎子和解雨臣在院子里下棋的拌嘴声催着去吃饭。张起灵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劈柴、修篱笆、晒各种东西,有时候是笋干,有时候是蘑菇,有时候是胖子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草药。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染得暖洋洋的。桂花树上的花已经落了不少,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风一吹,香味就跟着飘起来,粘在衣服上头发上,走到哪都带着。

胖子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摆了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一盘子凉拌黄瓜。他拍开一瓶啤酒递给我:"喝点,老吴。这两天看你脸色不太好,白得跟纸似的。"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凉飕飕的,倒也舒服。

"这两天睡得怎么样?"胖子坐下来,拿牙咬开另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我瞧你昨晚上灯一直亮着。"

"还行。"我说。

"扯淡,你照镜子看看你那双眼睛,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还行?糊弄鬼呢。"

我没接话。胖子也不追问,嘎嘣嘎嘣嚼花生米,吧唧嘴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听着格外真切。远处山峦的轮廓一点点变暗,像有人拿毛笔一层一层往上涂墨。

"胖子。"我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我说,"特别特别长,长到你醒过来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那种。"

胖子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壳吐在手心里,仰头看着天想了一会儿。

"做过。"他说,"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有好几回梦见自己还在北京潘家园摆摊儿,早上起来还寻思今天那件仿乾隆的瓶子能不能卖出去,结果一睁眼,全他娘是乱的。那时候做梦还挺好的,起码梦里头踏实。"

他又喝了口酒。

"你这几天是不是做噩梦了?"

"算是吧。"我说,"梦里面死了好多人。"

胖子沉默了几秒。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远处的山脊像一条墨色的脊背,静静地伏着。

"梦是反的,"胖子说,"胖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你梦里边死再多的人,醒过来该在的都在。"

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盯着我看:"老吴,你信胖爷一句话——你醒着呢,这儿是真的。"

我看着他。

他那张圆脸上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表情难得正经,连眼里那层玩世不恭的油滑都收了个干净。

"我知道。"我说。

胖子咧开嘴笑了,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知道就成!来来来,干一个,喝完这瓶胖爷我去看看锅里的汤——"

正说着,云彩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胖子!汤好了!你端一下!"

"得嘞!"

胖子站起来,挺着肚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挤挤眼:"老吴,别想太多,吃饭要紧。世界上没有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事,一顿不行就两顿。"

我冲他笑了笑,举了举酒瓶。

胖子进厨房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啤酒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湿印子。我把酒瓶转了个圈,看着那些水珠在夕阳余晖里闪闪发亮。

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那步子太熟悉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张起灵在我旁边坐下来,在胖子刚才的位置上。他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白开水,不知道从哪倒的。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院子外面的山一点点暗下去。

"小哥,"我说,"你信梦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信。"

"那你觉得,梦里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这会儿天已经暗了大半,他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在梦里看到的,"他说,"都是你心里有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比我想象的要深。我本以为他会说"梦是假的,别当真"之类的话,可他没有。他说梦里那些东西都是我本来心里就装着的。

我心里装着什么?

装着所有人死在我面前的画面吗?

装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绝望吗?

桂花树又落了一阵花,细细碎碎的金黄色,飘到我肩膀上、头发上。我伸手拈了一朵搁在掌心里看,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卷起来,透着一股将尽的甜香。

"你在怕什么?"张起灵忽然问。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要是胖子问的,我大概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问的人是他,他问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每一句都直愣愣地杵到你面前,让你没法装听不见。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桂花,半晌才开口:"我怕一睁眼你们又没了。"

话一出口我愣了一下。这好像是我三天以来第一次把这句话真正说出来。之前都是模模糊糊地提,含含糊糊地绕,绕着圈子打擦边球。可这一次,两个字"没了",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酸涩,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来,把我掌心里那朵蔫了的桂花拈走了。他的指尖从我掌心划过的时候有点凉,但那种凉不刺人,反而让人觉得很清透。

他把那朵花搁在桌上,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在桌面上放着,掌心朝上。

"吴邪,"他说,"你看。"

我低头看他的手。

那双手我见过太多次了。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掌心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每一条都分明地刻在皮肤上,微微泛着健康的肉粉色。

他摊开手掌放在我面前,像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我在这里。"他说。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他的手比我大一些,手指也长一些。贴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手指刚好够到他第二道指节。掌心的温度从他那边传过来,一点点暖了我微凉的皮肤。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胖子和云彩在说什么,听不真切,但语气是那种轻轻松松的、没有任何压力的家常话。

"小哥,"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醒不过来了,你会怎么办?"

"你醒不过来的那一天不会来。"他回答得比我问的还快,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很多遍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他的语气平得像水,可那句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某一个松动的角落,把它按回去了。

暮色彻底暗下来了。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胖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俩别在外头坐着了!蚊子该吃了你们了!进来吃饭!"

张起灵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去,站起来。他在我头顶停了一瞬,像那天早上一样,拨了一下我额前的头发。

"吃饭。"他说。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厨房走。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下安安静静的,落了一层金黄的花瓣,在从厨房透出来的灯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那棵树还在。

花还在落。

香味还在。

我转回身,走进厨房。

桌子上照旧摆满了一桌子菜。胖子系着围裙在分筷子,云彩端着一锅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解雨臣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一小碟酱菜,黑瞎子抢了他一块,解雨臣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桌子对面,张起灵安安静静地端起饭碗。

"吃。"他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脆的。甜的。有烟火气的。

是真的。

我嚼着嚼着,眼睛又有点热,但这次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儿憋回去了,然后冲坐在对面的张起灵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但我知道,他在回应我。

窗外的夜彻底黑了。

雨村的山里,虫鸣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像一场盛大的合唱。

我坐在暖黄的灯光底下,身边坐着所有我爱的人。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吴邪,你醒着呢。

你是醒着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