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胖子一直没停嘴。
他说村口老张头家的狗生了窝崽,说隔壁李婶跟他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来,说山上的笋子最近冒得凶得不得了,回头去挖一筐晒笋干冬天炖肉。他嘴里塞着半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讲,筷子还在空中比划,差点把汤碗打翻。
云彩在边上给他递纸巾,也不嫌他满嘴油,顺手把他下巴上沾的酱汁擦了。胖子嘿嘿一笑,筷子一拐又夹了一块肉搁她碗里:"瘦了瘦了,多吃点。"
云彩白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我瘦了。"
"两只都看见了!"胖子理直气壮,"昨天晚上搂一把腰杆子都细了——"
"王胖子!"
云彩筷子往桌上一拍。胖子立刻缩脖子,假装埋头喝汤,眼神偷偷往云彩那边瞟。张起灵端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扒饭,对这种闹腾场面习以为常。
解雨臣在桌子另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粥。他吃东西一向斯文,哪怕在雨村这种地方,一碗白粥也能喝出茶馆里品龙井的架势。黑瞎子坐在他旁边,嫌弃他吃得太慢,伸手去他碗里捞了颗花生米,被解雨臣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抢我的?"黑瞎子故意龇牙。
"你跟一条狗一样什么都抢。"解雨臣眼皮都不抬。
"我狗?那你昨天喂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是狗?"
胖子呛了一口汤,剧烈咳嗽起来,碗里的汤洒了一桌子。云彩又气又笑地拿抹布擦,解雨臣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笑得东倒西歪,墨镜滑到鼻尖底下。
张起灵稳稳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了,然后瞥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让我手指颤了一下,筷子差点没拿住。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米粒白生生的,蒸得恰到好处,每一粒都分开着,胖子煮饭的本事确实没话说。但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米饭的滋味有点不对——不是馊了,也不是夹生,就是太对了,对到每一个颗粒的软硬度都精确无比,对到像是被人计算过一样。
我抬头看了一圈桌子上的菜。
红烧肉,糖色挂得匀称,肥瘦相间。清炒小油菜,蒜末炸得金黄,油光透亮。一碟子花生米,炸过之后撒了盐,黑瞎子面前那堆花生壳已经积了小山似的。一碗蛋花汤,蛋花飘得细碎均匀,葱花浮在最上面。
每一样都好看。
每一样都好吃。
每一样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老吴?"胖子在对面喊我,"想啥呢?面都坨了。"
我低头看面前那碗面——刚才恍惚间我碗里还是米饭,现在却变成了面条,细面,汤底清亮,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
我刚才吃的不是米饭吗?
"没事。"我说,"走神了。"
我拿筷子挑了挑面条,低头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和我记忆里每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吃完饭胖子抢着洗碗,把云彩推到一边去,系上围裙哼着歌在水池前面忙活。哗哗的水声和他跑调的《小苹果》混在一起,倒也不难听,反正胖子的歌喉我早就习惯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肩膀厚实得很,腰上那圈肉隔着围裙都能看出来。他洗碗动作粗枝大叶的,盘子碗碰得叮当响,云彩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哎呀你轻点儿!那个碗是上次小花从景德镇带回来的!"
"碎了胖爷再给你买!多大点事!"
"那是我挑的花色——"
"你挑的你挑的,胖爷我赔你一百个!"
云彩气得拿抹布抽他后背,胖子不躲不闪,嘿嘿笑着把碗冲干净了往架子上搁。
解雨臣和黑瞎子在堂屋里下棋。黑瞎子执黑,落子飞快,嘴里还叼着根牙签,一副老神在在的架势。解雨臣执白,落子慢得能急死人,每下一步都要想半天,黑瞎子等得不耐烦,拿棋子敲棋盘:"快点儿快点儿,我下完这盘还得去村口买包烟。"
"急什么。"解雨臣终于落了一子。
"你这一子想了一泡尿的功夫。"
"那你憋着去。"
黑瞎子嘿嘿一笑,又落一子。我走过去站在棋盘边上低头看,黑子的阵势已经铺了大半张棋盘,张牙舞爪的,白子被围在角落里,看着憋屈得很。
"小花你要输了。"我说。
解雨臣抬头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输就输呗,又没赌钱。"
"昨天咱俩可赌了的,"黑瞎子从棋盘上拈起一颗白子,嚼槟榔似的在嘴里转了一圈,"你输了,欠我一顿饭,镇上那家馆子,你请。"
"我什么时候跟你赌了?"
"昨儿晚上啊,你喝多了不认账?"
"我昨晚没喝酒。"
"那你就是装醉。"黑瞎子理直气壮,"反正你欠我的。"
解雨臣白了他一眼,没再争辩,低头继续看棋盘。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那种很淡的、不怎么明显的笑意,和他平时在人前的模样不太一样。
院子里张起灵在劈柴。
劈完了一堆,他把斧头靠在墙根,走到桂花树底下坐着。那棵桂花树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枝丫撑开一大片荫凉。他靠在树干上,微微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天还是在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转头看我,但我知道他知道我过来了。我们之间向来不需要那种客套的招呼,他在不在听、我有没有开口,彼此都清楚。
"小哥。"我说。
"嗯。"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昨天做了个梦,"我说,"很长的梦。梦里面你们都不在了,一个一个的,都走了。最后就剩我一个人,到处走,到处找,哪都找不到你们。"
他没说话。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醒了。"
又是一阵沉默。风停了,树叶的响声也慢慢歇下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胖子还在唱歌,水龙头哗哗地淌。
张起灵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1
这雨村日常也太好磕了吧
"吴邪,"他说,"我在这里。"
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像那两口井安安静静地照着天光。他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可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赶紧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眶,假装打了个哈欠。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在。"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仰头看着桂花树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了他一身。
我蹲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天。
雨村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好看得不像话。空气里是桂花香混着灶台的烟火气,远处有鸡叫和狗吠,村道上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过去了。
胖子的歌声从厨房窗户飘出来,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云彩在骂他。
解雨臣和黑瞎子在争论刚才那盘棋到底谁赢了。
张起灵在我旁边坐着,呼吸平稳,像一棵安安静静长在那里的老树。
我闭上眼。
风从脸上吹过去,暖暖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我想,如果是梦的话,那就让我永远别醒了。
可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胃里突然一阵翻涌。毫无征兆的,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肚子里猛地拧了一把。我弓起身子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但额头上一下子冒了层冷汗。
张起灵立刻坐直了,手搭在我后背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难得快了一拍。
我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后背他手掌的温度透过T恤传进来,又稳又暖。
"没事,"我擦了把嘴边的唾沫,挤出一个笑,"可能吃太急了,撑着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没有从我后背上拿开。
"去躺会儿。"他说。
"不用,我真的——"
"去。"
这一个字说得不容置疑。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稳住。张起灵也站了起来,没说话,但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一直送到堂屋门口。
我进了里屋,躺回那张床上。被子还带着上午晒过的太阳味儿,软乎乎的。我侧过身,面朝窗户。从窗子看出去能看见院子一角,桂花树的树冠,还有晾衣绳上随风摆动的被单。
张起灵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外头,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我闭上眼睛。
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慢慢下去了。可脑子却没消停,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跳,像谁把一台放映机塞进了我脑袋里,按了快进键。
胖子满身是血从悬崖边跌下去的那个画面。
云彩被埋在碎石底下只露出一只手那个画面。
小花躺在我怀里,嘴角的血淌到我衣服上的那个画面。
黑瞎子倒在沙海里,沙子慢慢把他淹没的那个画面。
张起灵走进青铜门裂隙里,那扇门合拢之前我最后看见的他转身的那个画面。
我一个一个想起来。
一个都忘不掉。
我睁开眼。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还在轻轻晃。
天色有点暗了,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笑嘻嘻的。娃娃的脸被烟熏得有点发黄,但笑得很喜庆。
我看着那张年画,忽然觉得那个胖娃娃的笑容和胖子有点像。
然后我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淌进枕头里。
枕头上也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香。
我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发抖。
外头胖子在喊:"老吴!睡着没?要不要吃水果?小花买了橘子回来!"
我闷在枕头里说:"不吃。"
"不吃拉倒!那全归胖爷我了!"
然后是他咔嚓咔嚓剥橘子的声音,云彩在旁边抢,两个人闹成一团。
我听着那些声音。
眼泪还在流。
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闭着眼,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收进耳朵里,收进脑子里,收进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胖子的咋呼。
云彩的笑。
小花不耐烦地让黑瞎子别偷他的橘子。
黑瞎子说"我就偷了怎么着"。
还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那步子里藏着一个人永远的沉默和永远的陪伴。
我都收着了。
一样也没落下。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雨村这个晚上的第一颗星星,悄悄爬上了桂花树梢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