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了那片湖。
水是黑的,像谁把一整缸墨汁倒进去了,又兑了半斤血,搅和匀了,沉在底下。水面一点波澜都没有,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天,天也是黑的,没星星,没月亮,连云都没有。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吞了光之后连吐都不肯吐的那种黑,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片黑正在慢慢朝你涌过来。
我站在岸边,脚底下是碎石和湿泥。风从湖面上刮过来,腥的,凉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铁锈味儿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我熟,熟得不能再熟了。在杭州那家古董铺子里泡了那么些年,青铜器上那股子土锈味我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出来。可现在这股味儿太重了,重得发腻,腻得人嗓子眼发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冲锋衣,裤腿扎进靴筒里,腰上挂着工兵铲和手电筒。左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愈合之后留下一条粉白色的凸起。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身后有人说话。
"小三爷,看什么呢?"
黑瞎子的声音。我转过头,他靠在后面一棵歪脖子树上,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右腿裤管上全是泥点子,靴子底沾了一层厚厚的红土,一看就是从某种特殊地质构造的地方刚出来的。
"没事。"我说。
"得了,你那张脸拉得跟驴似的,这叫没事?"黑瞎子吐掉嘴里的草茎,走过来,肩膀撞了我一下,"别想太多,这趟活儿干完,咱们回去吃好的。我听说雨村那边新开了家馆子,做得一手好酸菜鱼——"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湖面上起了雾。
那雾来得没有道理,前一秒还干干净净的湖面,下一秒就翻起了白茫茫一片,浓得像牛奶似的,一层一层从水面上堆起来,朝岸上漫。雾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水底下叹气,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划过去,带起一层细细的水纹。
"操。"黑瞎子低骂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后。
我听见身后更多的脚步声,有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踩碎枯枝的声音噼啪作响。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胖子的呼吸声我隔着十米都认得出来,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似的。还有一个人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步伐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张起灵走到我左边半步的地方停下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湖。雾越来越浓,浓到湖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白茫茫,像天地之间被人用白颜料刷了一遍。雾里有黑影在动,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但那种感觉不对,非常不对。
"小哥——"我刚开口。
"别出声。"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在那一瞬间听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紧绷感。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说话从来都是一个调子,但此刻那三个字里分明藏着某种警惕,甚至可以说是——忌惮。
他张起灵会忌惮什么东西?
雾里那个黑影动了。
它从湖面上浮出来,慢吞吞的,一截一截往上长。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我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形,通体漆黑,像被烧焦了的木炭,但表面又有金属的光泽。它站在雾里,面朝我们,没有五官的脸上空荡荡的,可我知道它在看我们。
它在看我。
"跑。"张起灵说。
这一个字他说得又短又急,然后他的手已经攥住了我的手臂,猛地往后拽。我整个人被他扯得踉跄了好几步,脚下碎石乱滚。与此同时我听见胖子大吼了一声"卧槽",然后是黑瞎子的枪响,砰砰砰连着三声,子弹打进雾里,像石子丢进泥潭,半点回音都没有。
我转过身拼命跑。
林子里的树密密麻麻的,枝丫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攥着张起灵的手腕,他的手很稳,带着我七拐八绕,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胖子的喘息声在后面跟着,还有黑瞎子的脚步声,一深一浅的,他右腿好像又不太利索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雾终于薄了。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里火烧火燎的,嗓子眼全是铁锈味。抬头看看周围,张起灵站在两步开外,背对着我,正在观察来路。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亮晶晶的。黑瞎子靠在树上,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什么玩意儿?"胖子喘匀了气,骂道,"那是什么鬼东西?跟烧糊了的腊肉成精似的。"
没人回答他。
张起灵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但那两秒里我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困惑。
"吴邪,"他说,"你——"
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了。
"我怎么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在想,我为什么会站在那片湖边上。
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那里。
就像现在,我坐在雨村小院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葱花飘在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张起灵坐在对面吃面,筷子夹起来一挑,吸进去,不紧不慢的。胖子在门口抽烟,靠着门框跟院子里晾衣服的云彩扯闲篇。
一切都好好的。
雨村的天是蓝的,风是暖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第二茬,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可我脑子里还留着那片黑湖的影子。
我低头扒了一口面,汤很鲜,胖子煮面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但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块肉的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这肉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味道和我上次吃到的、上上次吃到的、上上上次吃到的,一模一样。
连葱花撒的位置都一样。
我这碗面,我吃了多少回了?
我抬起头看张起灵。
他还在吃面,低着头,侧脸被门外的光照出柔和的轮廓。他吃面的姿势很标准,筷子夹起面条的量不多不少,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会垂下来一点儿,遮住眉毛。
他吃了多少回了?
厨房里传来胖子的笑声:"哎哟云彩你轻点儿,那被单晒那儿别动它,昨晚上下雨还没干透呢——"
云彩的声音脆生生的:"你管我,我就要晒那边,那边太阳足。"
"得得得,你晒你晒,晒干了晚上你收。"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跟上次一样。
跟上次一模一样。
连胖子说"晒干了晚上你收"时候那个停顿的节拍,都和上次没有半分差别。
我的筷子停住了。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白蒙蒙一片,有点像湖面上的雾。
我使劲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胖子还在门口抽烟,云彩还在院子里晾被单,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桂花树底下剥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解雨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冲我扬了扬:"吴邪,镇上买的水果,放桌上了。"
一切如常。
一切都好。
可我把面碗推开了。
我站起来,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被单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小哥,"我说,"我昨天晚上——我是说,昨天——"
我停了。
因为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想说,我昨天好像去了一个湖边,那个湖里的东西想要我的命。我想说,这碗面我好像吃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连你坐的位置都没变过。我想说,我有点害怕。
可这些话说出来,他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张起灵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他离得很近,近到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桂花香。他低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你做了梦。"他说。
不是问句。
我张了张嘴。
"嗯。"我说,"做了个梦。"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跟拍灰似的。
"吃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回堂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胖子叼着烟走过来,拿胳膊肘杵我:"咋了老吴?面不合胃口?今天可是你胖爷我亲自下的厨,那汤底熬了俩小时——"
我说:"好吃。"
"那你搁这儿站着干嘛?魂儿丢了?"
我笑了笑。
"没丢。"我说,"就刚才有点晃神,没事了。"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桂花树底下的时候,黑瞎子递过来一瓣橘子。我接了,塞进嘴里。真甜。
可我路过厨房窗台的时候,余光瞥见窗户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
那张脸上,是一张被抽空了所有血色的、眼窝深陷的、憔悴到不成人形的脸。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玻璃。
玻璃里映着桂花树,映着院墙,映着晾在绳上的被单,映着堂屋里胖子端着碗走过来、张起灵坐在桌边低头吃面的背影。
唯独没有映出我。
我在窗户玻璃里,是透明的。
我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