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醒了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灌了浆糊似的,粘稠稠转不动。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纱窗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冷调子。桂花香还在,淡了些,混着清晨的露水味儿,凉飕飕的钻进鼻子里。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但很有节奏,笃、笃、笃,间隔匀称得像个节拍器。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开门。门一拉开,解雨臣站在外头。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薄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后面,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在晨光里白得发光。他身后站着黑瞎子,叼着根没点的烟,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怎么这么早?"我搓了搓脸。
解雨臣没急着回答。他先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目光在我眼下的乌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起灵呢?"他问。
"井边吧,他每天都那个点起来。"
解雨臣点点头。"正好。出了点事,需要大家一起商量。"
他往里走,黑瞎子跟在后头。路过院子的时候,张起灵果然在井边打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水桶走了过来。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胖子被云彩从厨房揪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解雨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照片。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照片拍的是一个山洞入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的岩石被水常年冲刷得圆润光滑,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照片拍得不太清楚,看得出光线很差,像是摸黑用手机闪光灯怼着拍的。
"哪儿这是?"胖子凑过去看。
"后山。"解雨臣说,"翻过村后那道岭,再走四十分钟,有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尽头就是这样个洞。"
"你怎么发现的?"
"前天去山上采药,路过那条溪沟,发现沟底有新土翻动的痕迹。顺着痕迹找过去,就看见了这个洞口。"解雨臣手指点了点照片里洞口的某个位置,"这里,有东西。"
他把照片放大。在洞口边缘的岩石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刻痕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点像某种符号,又像是被人随手划出来的。但我盯着看了三秒钟,后背就凉了。
那个符号我认识。
"小哥,"我转头看向张起灵,"你看看。"
张起灵凑过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他脸上唯一能算得上"表情变化"的东西了。
"嗯。"他说。
"是什么?"胖子急了,"你俩别打哑谜成不成?"
"青铜门上的纹路,"我说,"虽然简单化了很多,但结构对得上。小花,你确定这是新刻的?"
解雨臣点头。"苔藓断口很新,没有氧化愈合的痕迹,最多不超过四五天。"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胖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了,云彩站在门口没进来,但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了。黑瞎子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四五天前,"黑瞎子慢慢说,"咱几个在干什么?"
"喝酒。"胖子说,"那天下雨,咱在堂屋里喝了一下午,最后老吴先倒的,小哥把你们一个个拎回屋去的。"
我想起来了。那天确实下雨,胖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两坛子自酿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大得吓人。我喝了三碗就不省人事了,第二天中午才醒。
"那天谁都不在山上,"胖子说,"全在屋里窝着。那这洞是谁刨出来的?"
没人回答。
解雨臣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去看看?"
"去。"我说。
走了两步我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云彩。她站在厨房门口,两手攥着围裙边,脸上有点担忧。我冲她摆摆手:"没事,就去看一眼。你在家待着,别去。"
云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五个出了院子。清晨的山路湿漉漉的,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到了小腿肚。翻岭的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根本算不上路,得扒着旁边的树枝往上攀。胖子喘得厉害,骂骂咧咧的,但脚步一点没慢。黑瞎子走在最前面,那两条长腿在坡地上迈得又稳又快,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们几个。
四十分钟后,那条干涸的溪沟出现在眼前。
沟底确实有新土的痕迹。湿泥被人踩过,脚印杂乱,有大有小。其中有一组脚印格外深,像是负重走过,脚掌前端陷进泥里两寸多。我蹲下来看了看那组脚印的朝向,是往里走的。
没有往外走的脚印。
"人没出来。"我说。
胖子"啧"了一声。"里头有什么玩意儿能把人留住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解雨臣已经走到洞口边上了。他侧着身子探进去半截,手机灯光往里照了照。"里面比想象的大,能站直。"2
这洞居然没脚印出来
张起灵第二个钻进去。我跟在他后面,弯腰侧身挤过那道窄缝。肩膀蹭在岩石上,凉硬的触感透过外套传递过来。进了洞口之后空间果然开阔了许多,能站直了,头顶还有一截余量。洞壁上全是水蚀的痕迹,一道道波纹状纹路记录了千百年来水流的冲刷。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前方黑黢黢一片,目测至少几十米深。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但那股子熟悉的土锈味儿一进来我就闻出来了。
"这底下有东西。"我小声说。
"嗯。"张起灵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手电光扫着前方地面。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胖子跟在后头,呼吸声粗重但压低了。解雨臣走在最后面,偶尔回头照一下来路。
走了大概十几米,地面开始往下倾斜。洞壁两侧出现了一些细细的裂缝,有的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水痕,汇成一线沿着洞壁往下淌。那种土锈味儿越来越重了。
"等等。"我说。
所有人停了。我蹲下来,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抹了一把。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搓开之后在灯光底下看,有细微的金属光泽。
铁锈。不是一般的铁锈,是年代非常久远的铁器在地下埋了上千年后渗出来的那种锈色。
"这底下要么有古墓,"我说,"要么有青铜器。"
胖子凑过来看了眼我指尖的红泥,脸色变了变。"老吴,这玩意儿看着不太吉利。"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这种颜色的锈迹,通常意味着铁器含汞量高。含汞量高的古铁,往往出现在某些特殊用途的祭祀坑里。
"往前走看看。"解雨臣说。
我们又往里走了几十米。洞道越来越宽,最后竟然走出了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石室。石室顶很高,手电光照不到最上方,四壁是整块整块的岩石,没有拼接痕迹。
而在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
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们,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低着头,肩膀耸着。他面前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手电光打过去,那些纹路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根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反复划着。
胖子手已经按在腰后了。
张起灵往前跨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解雨臣的手电光直直照在那人背上,声音平稳:"朋友,你谁?"
那人没动。还在划。
"朋友?"
还是没动。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那件外套的颜色和款式让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灰的,连帽,左肩处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污渍。那个背影的宽度,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肩膀耸起来的弧度——
"小花,"我说,"别喊了。"
"嗯?"
我绕过张起灵,一步一步往前走了几步。手电光从我手里照过去,照亮了那个人的侧面。
一张灰白的、毫无血色的、眼窝深陷的脸。
一张我自己的脸。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手里那根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不成字句的声响,像是声带已经被什么东西磨坏了。
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
"别进来。"
然后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架似的,整个塌下去,往前扑倒在地上。那只伸出来的手,五指张开,指头干枯得像枯树枝。
我站在原地,手电筒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边。
光源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的光束歪歪斜斜地照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眼睛还睁着。
眼眶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像水在流动,又像什么东西在岩壁深处缓缓爬行。
暗河在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