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姒在平山县的邮电局门口站了很久。
小陈进去打电话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午后的县城比镇子热闹,卖糖葫芦的、补锅的、拉货的板车,叮叮当当挤了一条街。
她攥着怀里的铜信物,手心出了汗。
明天中午。她爹就来了。
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转得她有点恍惚。她前世是苗疆的圣女,见过大风大浪,从没这么紧张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借宿那户人家的大娘给找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脚上的布鞋也破了,大脚趾的地方顶了个洞。
这副模样,像个逃荒的小叫花子。
她爹要是见了,会心疼吧?还是会嫌弃?
云姒抿了抿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见着了再说。
小陈从邮电局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云姒,走,先去老李他们那儿。"
云姒注意到他的神色,心里一紧:"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首长明天中午到。"小陈压低声音,"但胡爷的人好像也听到风声了,往平山县这边来了不少人。秃鹫可能也要亲自下场。"
云姒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办?"
"晚上不能住县城。"小陈说,"人多眼杂,不安全。我们先出城,在老李他们待的那片树林里凑合一晚。明天首长一到,咱们立刻跟他走。"
云姒点点头。
她明白,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在见到爹之前出了事,那就太冤了。
两人没有在县城多待,买了几个烧饼和两壶水,就匆匆出了城,回到了那片树林。
李文博和老王正靠着树休息,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李文博问。
"首长明天中午到。"小陈说,"今晚咱们就在这儿将就一晚。"
"行。"李文博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这地方隐蔽,够我们守一宿了。"
他转头看向云姒,笑了笑:"小丫头,饿了吧?来,吃个烧饼。"
云姒接过烧饼,啃了两口,又喝了几口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夜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云姒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夜里起了风,树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偶尔的狗吠。
其他三人都累了,轮班守着。云姒偶尔睁开眼,看一眼小陈,确认他还醒着,又闭上眼睛。
她其实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明天见到爹的样子,一会儿是前世苗疆的寨子,一会儿又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从来没见过的父亲。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云姒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小陈他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坐在树旁等她。
"醒了?"小陈递给她一个烧饼,"吃点东西,等会儿咱们进城。"
云姒接过烧饼,三两口吃完,又喝了口水。
"陈叔叔,我爹……几点到?"
"说是中午。"小陈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早。咱们先进城,找个地方等着。"
四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进了平山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小陈带着他们拐进了一家国营饭店,要了间包间,点了几个菜,说是等着,其实也是歇脚。
饭店的墙上挂着挂历,上面印着大红的牡丹花和"欢度国庆"的字样。
云姒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大街。
一辆车过去了,不是。
一辆马车过去了,不是。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过去了,也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云姒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云姒,别着急。"李文博看出她的紧张,安慰道,"首长说了中午到,就一定会到。"
云姒点点头,没有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饭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云姒猛地抬起头。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停在了饭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车旁,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
然后,他看见了窗边的云姒。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脚,一步一步朝着饭店走来。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
饭店的门被推开。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瘦瘦小小的女孩,眼眶一下子红了。
"姒姒……"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云姒站起身来。
她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知道,这就是她爹。
云霆。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来。
最后还是云霆先开了口。他蹲下身,与云姒平视,那双冷硬了半辈子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水光。
"姒姒,爹……爹来接你了。"
云姒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边几根刺眼的白发。
这个在照片上冷峻威严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鼻头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爹……"
她喊出这一声,声音又轻又颤。
云霆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他一把将云姒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五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爹的姒姒……爹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饭店里,其他食客都愣住了,看着这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小陈和李文博站在一旁,也都红了眼眶。
老王背过身去,使劲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云霆才松开云姒,用粗糙的大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瘦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眼睛跟你娘一样,亮得很。"
云姒抽了抽鼻子,从怀里掏出那个铜信物,递了过去。
"爹,这个……是你留给娘的。"
云霆接过铜信物,手抖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另半块铜牌,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摩挲着那两半铜牌,沉默了很久。
"你娘……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娘说,让我拿着这个,来县城找爹。"云姒说,"娘说,爹是好人,让姒姒别恨爹。"
云霆的眼眶又红了。他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是我对不起你娘。她跟着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云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终究不是那个真正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
她只能伸出小手,握住云霆粗糙的大手。
"爹,我不恨你。"她说,"娘也不恨你。娘说,她这辈子能嫁给你,不后悔。"
云霆看着她,那双冷硬的眼睛里,重新蓄满了泪。
他用力握了握女儿的小手,声音沙哑而坚定:
"好。好。"
父女相认之后,云霆没有在平山县多待。
"姒姒,爹先带你回军区。"他说,"胡爷那帮人还在追你,留在这里不安全。等到了爹的地盘,爹再慢慢跟你说你娘的事,还有……当年的事。"
云姒点点头。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爹当年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被发配劳改农场;比如胡爷为什么要抓她;比如爹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云霆抱起云姒,把她放进吉普车的副驾驶,又给她系好安全带。
"坐稳了,爹开车。"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看了小陈一眼:"陈建国,收尾的事交给你了。胡爷那边的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是,首长!"小陈敬了个礼。
吉普车缓缓驶离饭店,驶出县城,朝着北方驶去。
云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了下来。
她找到爹了。
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胡爷、秃鹫这些人虎视眈眈,还有当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卷起一路尘土。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暖色。
云姒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这一个月来,她一个人走过了村子、镇子、县城,躲过人贩子,斗过地痞,救过人,杀过敌,如今终于靠岸了。
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睡梦里,她似乎闻到了苗疆山野里草药的气息,又似乎听到父亲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姒姒……"
窗外,晚霞漫天。
这个小小的女孩,终于找到了她的爹。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