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
云姒到车站的时候,早上那趟刚走没一会儿。她在车站的长条凳上坐了一个多钟头,才等到下午那班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车票五毛钱,云姒掏钱的时候,售票员多看了她两眼。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独自坐班车去县城,确实少见。
"小孩儿,你家大人呢?"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嗓门大得很。
"我娘在县城等我。"云姒仰着脸,声音甜甜的,"阿姨,我一个人能行。"
售票员看她说话利索,也不像走丢的样子,嘟囔了两句,也就收了钱让她上车了。
班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云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抱在怀里,眼睛望着窗外。
土路颠簸,班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深秋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
云姒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收回目光,打量起车上的乘客。
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鸡蛋和红糖。老太太看起来是去县城探亲的,一路上都在跟对面的一个中年汉子聊天。
云姒听了一会儿,听出了大概。老太太的儿子在县城的机械厂上班,儿媳妇刚生了孩子,她这是去伺候月子的。
正听着,老太太忽然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云姒。
"小丫头,你一个人去县城啊?"
"嗯,去找我娘。"云姒点点头。
"你娘在县城做什么呀?"
"在……在纺织厂上班。"云姒随口编了一个。这个年代,县城里最多的就是工厂,纺织厂、机械厂、化肥厂,说出来没人会怀疑。
"纺织厂好啊,铁饭碗。"老太太羡慕地咂咂嘴,又从竹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来,丫头,吃个鸡蛋。看你瘦的。"
云姒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鸡蛋还是温的,剥开壳,蛋白嫩白。云姒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烘烘的。
这个年月,虽然日子苦,但好人还是多的。
班车开了约莫两个钟头,中间在一个公社门口停了一次,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云姒旁边的老太太也在这站下了,临走前又塞给她两块水果糖。
云姒把糖揣进兜里,继续坐车。
又开了一个多钟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
县城到了。
云姒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县城,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前世在苗疆,住的是山寨,见的是山林。穿越过来后,一直在村子和小镇子里打转。县城,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地方。
班车开进县城,街道一下子宽了起来。两边是一排排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两三层的小楼,墙上刷着标语。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穿着也比镇上的人鲜亮,有骑自行车的,有推着板车的,还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三五成群地走着。
云姒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班车在县城的汽车站停下。云姒跟着人流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县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人群里,像一粒不起眼的沙子。
去哪儿呢?
老掌柜给的那张字条上写着,李德全郎中在县城的"济世堂"坐诊。但济世堂在哪儿,云姒不知道。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人问问,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云姒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扫了一眼。
车站门口的墙角下,站着两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外套,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却一直在她身上打转。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云姒的心跳快了几拍。
不对劲。
这两个人,从她下车开始就一直在注意她。而且他们的站姿、眼神,都不像普通路人。
是人贩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云姒来不及细想。她当机立断,转身就往车站里走,混进了刚下车的人流中。
那个走过来的男人一看她动了,脚步也快了起来。
云姒低着头,在人群里七拐八绕,凭着瘦小的身材,很快就从车站的另一个出口钻了出去。
出了车站,她不敢停留,沿着街边的小巷子一路小跑,跑了好几个弯,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怎么回事?刚到县城就被人盯上了?
云姒皱着眉头,心里飞快地分析着。
那两个人不像是普通的人贩子。人贩子通常会选择偏僻的地方下手,而且不会在车站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明目张胆地跟踪。那两个人的气质,更像是……受过训练的。
难道是因为她在镇上卖药的事传出去了,引来什么人的注意?
不对。她在镇上待了不到十天,行事一直很低调,除了老掌柜夫妇,没人知道她有那些药。
那会是谁?
云姒想不明白,但她知道,县城比镇上危险得多。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从巷子里走出来,混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慢慢打听济世堂的位置。
与此同时,县城汽车站。
那两个跟踪云姒的男人站在车站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跟丢了。"其中一个低声说。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居然把我们跟丢了。"另一个苦笑了一声,"这孩子不简单啊。"
"怎么办?回去复命?"
"先别急。"第一个男人想了想,"她刚到县城,人生地不熟,肯定走不远。我们分头找,重点打听药铺和客栈。她一个小孩子,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行。"
两人分头行动,消失在县城的街道中。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缓缓驶过。开车的正是那天去回春堂打听云姒的军装男人。
他刚从镇上追过来,比云姒晚了不到半个钟头。
副驾驶座上,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手里的纸条,说:"小陈,王掌柜说那孩子坐下午的班车来县城,应该已经到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找?"
被叫做小陈的军装男人皱着眉,目视前方。
"先去汽车站。如果她不在,就去县城的几家药铺问问。王掌柜说她懂医术,身上有好药,到了县城,大概率会先找药铺落脚。"
"好。"
吉普车朝着汽车站的方向开去。
县城不大,但也不小。几拨人在同一片屋檐下活动,却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命运的丝线,正在悄然交织。
云姒在街上溜达了半个多钟头,终于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户人家把自家的几间空房收拾出来,挂了个"工农旅社"的牌子。住一晚两毛钱,便宜,但条件简陋。
云姒开了一间最便宜的单人间,付了钱,拿了钥匙,上了二楼。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被褥看起来还算干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云姒把布包放在桌上,锁好门,在床上坐了下来。
她需要理一理思路。
首先,今天在车站跟踪她的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是人贩子,那还好说,小心点就行。但如果不是人贩子,那问题就大了。
其次,她在县城人生地不熟,需要尽快找到老掌柜介绍的李德全郎中,有个本地人照应,会安全很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爹到底在哪儿?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气质不凡。铜信物上刻着一个"云"字,还有一个编号。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她爹很可能是部队上的人,而且职位不低。
县城里有武装部,有驻军。也许可以从那里入手打听。
但一个五岁的孩子,跑去武装部问"我爹是谁",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骗子。
得想个办法。
云姒正想着,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是有人在吵架。
云姒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楼下的大堂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呻吟。他旁边的女人急得直哭,旅社的老板和几个住客围在一旁,手足无措。
"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肚子疼成这样。"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不像啊,我们吃的一样的东西,我怎么没事?"
云姒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男人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捂着的位置是右下腹,而且疼得蜷缩成一团——这不是吃坏肚子,这是急性阑尾炎!
这个年月,急性阑尾炎是要开刀的,而且县城的医院条件有限,手术风险不小。如果不及时处理,阑尾穿孔,引发腹膜炎,那可是会死人的。
云姒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管?
她刚到县城,正想低调行事,不想惹麻烦。但看着那个男人疼得满地打滚的样子,她又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前世在苗疆,她救过无数人。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算了,管就管吧。
云姒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