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姒走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中年男人疼得在地上打滚,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都没了血色。他媳妇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劈了。
旅社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要送医院?"
"送医院!快送医院!"女人哭着喊,"可这离县医院还有二里地呢,他疼成这样,怎么走啊!"
周围的住客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去找板车,有人说去路口拦自行车,可谁也不敢上前碰那个男人——他疼得浑身抽搐,谁碰他他就咬谁。
云姒挤到人群前面,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开口了:
"让开。"
声音不大,但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低头一看,说话的竟是个五岁的小丫头,顿时又议论开了。
"哪儿来的孩子?"
"别添乱啊,大人都没办法,一个小丫头能干什么?"
云姒没理会这些议论,走到男人身边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右下腹。
男人疼得"嗷"一声叫,差点蹦起来。
"右下腹压痛,反跳痛,肌紧张。"云姒收回手,语速飞快,"急性阑尾炎,已经开始化脓了。再拖两个时辰,穿孔了就麻烦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这小丫头,说的什么?什么压痛反跳痛?听着跟医院的大夫似的。
女人一把抓住云姒的胳膊,泪眼婆娑:"小丫头,你……你懂医术?你能救他吗?"
"能。"云姒点点头,"但我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你说!我马上去弄!"
"银针一套,高度白酒,干净的棉布,还有热水。"云姒顿了顿,"另外,帮我找一间安静的房间,闲人不要进来。"
"有有有!"旅社老板赶紧点头,"楼上有间空房,我这就去收拾!"
女人也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外跑:"我去买酒!银针……银针哪儿有卖的?"
"药铺里有。"云姒说,"去济世堂买,就说要一套三十六根的银针。"
她刚才在街上溜达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济世堂的招牌,离这家旅社不远。
女人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周围的人看着云姒,眼神都变了。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派头倒不小,说的话一套一套的,真有两下子?
很快,旅社老板把房间收拾好了。几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把疼得半昏迷的中年男人抬上了楼,安置在床上。
云姒跟进去,关上门,把闲人都挡在了外面。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还有他媳妇。
女人端着刚买回来的白酒和银针,手还在抖:"小丫头,接下来怎么办?"
"把酒倒在碗里,点燃。"云姒一边说,一边打开银针包,挑出几根最细的,"我要给他施针。"
女人照做了。白酒点燃,蓝色的火苗在碗里跳动,映得云姒的小脸忽明忽暗。
云姒拿起一根银针,在火焰上快速过了一下消毒,然后对准男人的穴位,稳稳地扎了下去。
她的手很稳,又快又准,一点都不像五岁孩子的手。
第一针扎在足三里,第二针扎在阑尾穴,第三针扎在天枢,第四针扎在合谷……
一根接一根,三十六根银针,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部扎完。
男人的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银针,看起来有些吓人。但神奇的是,随着银针一根根扎下去,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缓解了,抽搐的身体也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了。
女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不疼了?"
"暂时控制住了。"云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针灸只能缓解疼痛、消炎,还得配合吃药。"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她刚才在房间里从空间取出来的,里面是几味配好的草药粉。
"把这个用温水冲了,给他灌下去。一天三次,连喝三天。"
女人接过纸包,连连点头,赶紧去冲药。
云姒坐在椅子上,歇了口气。
给成年人施针,对她这具五岁的身体来说,还是有点吃力。尤其是要控制好每一针的深度和角度,非常耗神。
不过效果不错。她用的是苗疆秘传的"消炎针法",配合特制的草药粉,对付急性阑尾炎,虽然不能像手术那样一劳永逸,但对于早期化脓性阑尾炎,保守治疗的成功率很高。
这个年月,县城医院的阑尾炎手术风险不小,麻醉条件差,术后感染率也高。用她的法子,反而更安全。
男人喝了药,又躺了半个钟头,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儿?"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不疼了。
"老周!你醒了!"女人喜极而泣,"你吓死我了!"
男人叫周建国,是县城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今天本来是来旅社接一个从乡下来的亲戚,结果刚到这儿,阑尾炎就犯了。
他媳妇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周建国听完,看向坐在一旁的云姒,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感激。
"小丫头,是你救了我?"
云姒点点头:"叔叔,你这是急性阑尾炎,我暂时给你控制住了。但这病容易复发,以后要是再疼,得赶紧去医院。"
"我知道我知道。"周建国连连点头,又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在旅社?"
"我叫云姒。"云姒垂下眼,"我是来县城找我爹的。"
"找你爹?"周建国和媳妇对视了一眼,"你爹叫什么?在县城做什么?我们帮你找。"
云姒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父亲的名字,只凭一张照片和一个铜信物,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但周建国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在县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他帮忙,总比自己一个人瞎撞强。
"我不知道我爹叫什么。"云姒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我只有这张照片。还有这个。"
她又掏出那个铜信物。
周建国接过照片,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那股军人的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又拿起那个铜信物翻来覆去地看。
铜信物是半个铜牌,边缘有锯齿,显然是从一块完整的牌子上掰下来的。正面刻着一个"云"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073"。
周建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小丫头,你……你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他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我娘留给我的。"云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动,"叔叔,你认识我爹?"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和媳妇又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
"小丫头,"周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你娘……是不是叫苏婉清?"
云姒猛地抬起头。
苏婉清。
原主的记忆里,娘的名字就叫苏婉清。
"你认识我娘?"云姒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认识。何止是认识……"
他顿了顿,看着云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爹,叫云霆。是我们机械厂……不对,他现在应该已经不在机械厂了。"
云姒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云霆。
她终于知道了父亲的名字。
"叔叔,我爹他……他现在在哪儿?"
周建国的脸色更加复杂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丫头,这件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他叹了口气,"你爹当年的事,在县城闹得挺大的。这样吧,你先在这儿住着,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知道的比我多。"
"见谁?"
"见你爹当年的老领导,现在的县武装部部长,张建国。"周建国说,"当年你爹的事,他最清楚。"
云姒点点头,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
张建国。县武装部部长。
她离父亲,又近了一步。
与此同时,县城的另一个角落。
那两个跟踪云姒的神秘男人,正站在一家茶馆的二楼,低声交谈。
"查清楚了吗?那小丫头是什么来头?"
"查了。从南边的青云镇来的,在镇上的回春堂住了几天,卖了一些药材。回春堂的王老头对她客气得很,像是有什么把柄攥在她手里。"
"药材?什么药材?"
"据说有一种止血散,效果神得很。还有一小截野生苍术,品质极高。"
第一个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身上带着这么多好药材……你觉得,她跟那个人有关系吗?"
"不好说。但时间对得上。那个人消失了五年,正好这孩子五岁。"
"嗯。"第一个男人沉吟片刻,"继续找。一定要在那些人之前找到她。活的找不到,死的也行。"
"明白。"
两人的对话被窗外的风声掩盖,没有人听见。
而在县城的另一边,军装男人小陈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在分析着情况。
"汽车站没有,几家药铺也问了,都说没见过这么个小丫头。"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小陈,你说她会不会已经离开县城了?"
"不可能。"小陈摇摇头,"她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就算有点钱,也不可能刚到县城就走。她一定还在县城里,只是藏起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挨家挨户搜吧?"
小陈想了想,说:"她懂医术,身上有好药。到了县城,要么找药铺落脚,要么……用医术换钱。我们去医院和几家大旅社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会看病的小丫头。"
"行,就这么办。"
两人分头行动。
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拨人都在找同一个小女孩,却像几条平行线,始终没有交汇。
但云姒不知道的是,她今天在旅社救人的事,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用银针救活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这种事,在小小的县城里,比大戏还热闹。
用不了多久,所有找她的人,都会听到这个消息。
云姒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被人跟踪、逃脱、住进旅社、救人、然后……得知了父亲的名字。
云霆。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着。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穿着笔挺的军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就是她的爹。
原主的记忆里,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她从出生起就跟着娘在村子里生活,娘从来不说父亲的事,直到去世前,才把照片和铜信物交给她,让她来县城找爹。
而周建国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
提到云霆的时候,他的表情复杂,有震惊,有感慨,似乎还有一丝……畏惧?
而且他说"你爹当年的事,在县城闹得挺大的",还说"他现在应该已经不在机械厂了"。
这说明,父亲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导致他离开了机械厂,甚至可能离开了县城。
云姒的眉头皱了起来。
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知道了父亲的名字,还有张建国这条线索。明天去见了张部长,应该能知道更多。
云姒把照片和铜信物收好,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太累了。先是赶车,然后被跟踪,接着又施针救人,她这具五岁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很快,她就沉沉睡去。
窗外,县城的夜晚安静而深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工厂的汽笛声。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旅社里,住着一个能搅动整个县城风云的小姑娘。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