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七年 深冬】
顾嵩的反扑指令连夜传遍大靖南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朝堂的威压,直直落进上京的街巷市井。
一夜之间,整座京城的气息骤然变了。
往日里街角摆摊的草药摊贩、游走街巷的民间医者、小巷深处的小型织坊、临街的杂货私铺,尽数被巡城兵丁与官府差役逐一清查驱赶。
差役手持官府告示,口口声声以“整顿市肆、杜绝奸商、维护礼教”为由,勒令所有无证私业即刻关停。稍有反抗,便以“妄议国法、私设工坊”论处,轻则没收货物,重则拘押入狱。
顾承曜接管的上京药行联盟,借着官府威势,强行压低药材收购价,又抬高售卖市价,穷苦百姓连最基础的风寒草药都无力购买。城郊无数游走郎中被驱逐,乡野间小病硬扛、大病无医的困境,一夜之间重回眼前。
城南织坊街区,往日机杼声声不绝,此刻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官府封条。阮穗留在上京联络的几个织户代表,尽数被差役传唤问话,暗中施压,勒令他们不得再串联江南织户、不得留存联名诉状。
市井之上,流言被官府刻意引导。
百姓私下议论,皆说是女官沈清晏不安分,妄改祖制,搅乱市井秩序,才招来官府严管。守旧的士族文人借机在茶馆酒肆散播言论,将所有民生困顿,尽数归罪于维新一派“逾越礼教、扰乱朝纲”。
顾嵩麾下的王敬之等言官,连日在都察院轮番上疏,一篇篇奏疏引经据典,痛陈民间私业泛滥败坏礼法、女子参政动摇国本,把沈清晏、傅令仪等人塑造成祸乱朝局的始作俑者。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早朝时分,顾承煜率先出列,身后跟着数十位士族朝臣,齐齐躬身上奏。
“陛下,沈清晏身为御史,不循本分,私交市井商贾、游医匠人,蛊惑底层百姓非议祖制,致使上京市井动荡、人心浮动。臣等恳请陛下,降旨斥责沈清晏,禁绝民间私议,整肃朝堂风气。”
裴景珩站在文官队列之中,神色端正,依旧秉持着自己保守的立场,上前附和:“臣附议。士族管控市井本是历代旧制,贸然放开私业,只会滋生流民、乱象丛生。沈御史一意孤行,只顾一己变法执念,不顾京畿安稳,确有不妥。”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寒门士子想要开口辩驳,却被顾嵩一派的言官死死压制,话语权尽数被守旧士族掌控。
皇帝端坐龙椅,神色晦暗不明。他既忌惮顾氏势力过于膨胀,又不愿轻易触动百年士族根基,面对一边是民心疾苦,一边是朝堂稳固,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此事,朕已知晓。”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模糊,“市井整顿可继续推行,沈清晏暂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后续再作处置。”
罚俸闭门,看似轻罚,实则是将沈清晏暂时架在风口浪尖,切断她近期朝堂发声的渠道,变相给了顾嵩一派进一步打压的空间。
散朝之后,宫道之上风雪呼啸。
沈清晏一身素色官袍,缓步走在雪地里,面上不见半分颓色。谢砚辞快步跟上,眉头紧锁:“顾嵩这一手太过阴狠,借整顿市井之名打压我们,还把百姓的怨气引到我们身上,如今民间舆论对我们极为不利。”
“舆论可被操控,可百姓的苦楚不会消失。”沈清晏脚步未停,声音沉静,“他们封得了铺子,赶得了医者,却封不住百姓缺医少药的困境,压不住织户被盘剥的怨气。今日的高压,只会让底层的积怨更深。”
她心里清楚,顾嵩此刻的强势封锁,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对方手握朝堂权柄、宗族势力,能暂时压制明面的反抗,却无法抹去三族联营垄断、官商勾结的铁证。
同一时刻,温府之内。
温知予听闻上京市井被全面清查的消息,心头一沉。她知道,顾嵩已经察觉到密证外泄,开始疯狂清扫所有能够佐证罪证的民间线索。一旦市井人证被打散、被控制,后续朝堂对质,便会少了最关键的民间支撑。
傅明姝坐在内室,指尖攥着绢帕,满脸忧虑:“如今官府四处抓人,那些普通百姓哪里扛得住士族的施压,万一有人熬不住酷刑,把你誊抄密账的事供出来,我们母女都万劫不复。”
温知予垂眸思索片刻,低声道:“母亲,不能坐以待毙。我们手里的密账是死证,可民间的人证不能尽数被他们拿捏。我需要想办法,暗中联络那些被打压的医者、织户,让他们暂时隐匿起来,避开官府的清查,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出面作证。”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莽撞出走的世家少女,历经蛰伏与筹谋,已然懂得在高压之下迂回自保。
而北境之地,风雪比上京更烈。
陆昭珩与陆临渊汇合之后,已经整理出当年军功冒领的完整人证链条,张怀安当年篡改军册、冒领战功的细节一一清晰。可兵部此刻接到顾嵩指令,封存所有边关旧档,禁止任何人调阅查核,北境的沉冤,一时间也被死死堵住了翻案的口子。
江南扬州,顾川下令封锁运河所有私运航道,严查往来织户船只,阮穗在江南织户之间搭建的联络网,被层层撕开,不少织户迫于官府压力,不得不放弃联名控诉。
四方的星火,尽数被顾嵩掀起的凛冬寒浪狠狠压制。
丞相府深夜,顾嵩看着各地传回的捷报,市井肃清、言路掌控、朝堂施压步步奏效,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福伯站在一旁低声禀报:“老爷,沈清晏闭门思过,民间异动基本平息,温府那边暂时没有再传出泄密的动静,各方势力都被压制住了。”
顾嵩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冷光流转:“年轻人终究还是太急躁,以为靠着几页账册、几句民声就能撼动百年士族。规矩传承百年,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轻易打碎的。”
柳婉凝坐在一旁,缓缓添上热茶:“只是沈清晏此人韧性极强,不会轻易认输。我们如今只是暂时压住局面,还需提防她暗中蓄力。”
“无妨。”顾嵩语气笃定,“只要市井根基被斩断,民间无人敢发声,她手里的密证,便只是一纸空文。待到风头彻底压下,再慢慢清算这群维新之人,徐徐图之,便可永绝后患。”
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整座上京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冰壳笼罩。
人人都看见旧势力的铁腕镇压,看见市井凋零,看见维新派暂时落入下风。
可没人看见,在冰封的街巷深处,在隐匿的乡野之间,在世家的暗隅之内,那些被压迫的火种,并没有熄灭。
沈清晏闭门的御史台小院,深夜依旧灯火长明。她借着闭门思过的间隙,暗中安排心腹,悄悄联络散落各地的人证,将关键的证词、账目副本分批转移藏匿。
寒城锁得住市井的门面,锁不住人心的不甘。
旧规压得住一时的风浪,压不住世间对公允的长久期盼。
这场寒冬的对峙,暂时以守旧势力的强势压制落幕,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转入暗流涌动的暗处。3
这章张力好强,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