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景和十七年,深冬,朔风凛冽,京师已经落过两场薄雪)
北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闷响。京城连日严寒,街巷里的河水结了薄冰,行人出行都裹上厚重的裘袄,呼出的气息转瞬化为白茫茫一团雾气。
顾嵩的高压弹压并未停歇。
昨夜一纸内阁文牒下发,多地封存民间呈递上来的讼状,不少为底层百姓发声的小吏被寻由调离原职。昔日热闹的市井书坊,但凡刊印过议论旧律的册子,尽数遭到查禁。整座上京,像被一层厚重的寒冰死死捂住。
沈清晏寄居在外城一处僻静小院,屋内炭火烧得不算旺,寒气顺着砖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灰绒披风,案头摊开厚厚一叠简牍笔录,指尖冻得微微发红,依旧握笔不停。
院门外传来轻叩三声,节奏是几人约定好的暗号。
沈清晏抬眸,放下狼毫,起身去开院门。
进来的是陆昭珩。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落了细碎雪沫,腰间佩刀还带着室外的凛冽寒气。她刚自北境赶回京城,一路昼夜兼程,眼底掩不住倦色。
“北境那边,稳住了。”陆昭珩反手合上院门,隔绝外面呼啸风雪,压低声音,“顾嵩安插过去的副将暗中克扣军粮,不少边军士卒心怀怨怼,只是没有实证,暂时动不得此人。我带回来部分将士亲手写下的供词,风险极大,不敢走官驿传递,只能亲自带回。”
她说完,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一卷文书,递到沈清晏手中。油布上还沾着路上的雪水,冰凉刺骨。
沈清晏接过,一层层拆开,烛火摇曳,纸上字迹潦草,皆是戍边士卒的亲笔陈述。
“世家与边将勾结,损耗军资,受苦的永远是守土之人。”沈清晏目光扫过纸面,声音沉静,“如今朝堂之上大半被顾嵩一派把持,我们手里的证据再多,没有合适的渠道递到御前,终究只是一纸废文。”
屋内沉默片刻,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温知予那边传回消息。”陆昭珩续道,“顾府内部,柳婉凝察觉到局势凶险,已经开始悄悄转移顾家名下多处田产契书。顾嵩的长子顾云桢四处奔走联络世交门阀,打算联合一众世家,向皇帝进言,将所有乱象归咎于民间妄议律法,请求下旨禁私论律条。”
一旦这道旨意下达,民间百姓再想申诉旧律不公,便会被扣上妄议国制的罪名。
沈清晏指尖轻轻摩挲简牍边缘,眉目清疏,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们急了。越是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幔往外望去。夜色沉沉,鹅毛似的小雪还在悠悠扬扬飘落,整座京城浸没在一片寒凉之中。
“苏令微在尚药局,借着宫中诊疗的机会,试图接触后宫妃嫔,寻找面圣的契机。阮穗在外城织坊,联络各地手工业匠人收集世家压榨雇工的证词。”沈清晏缓缓开口,“我们所有人都在暗处,可顾嵩手握权柄,不会给我们太多蛰伏的时间。”
院外远处街道,传来巡城兵甲踏雪而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陆昭珩手按刀柄,眸色冷冽:“若是被逼到绝境,我可以带人强行闯宫。”
“不可。”沈清晏当即摇头,语气坚定,“一旦动武,我们便落了谋逆口实,所有的道理,都会瞬间化为乌有。我们要争的是制度公道,不是一场流血动乱。”
风雪愈发盛大,小院四面皆寂。
就在这时,院墙上落下一声极轻的响动。
陆昭珩瞬间警觉,拔刀半寸,护在沈清晏身前。
一道黑影自墙头跃落,半边面颊被深色面巾遮盖,只露出一双沉静漆黑的眼,肩头落满白雪,正是陆临渊。
他身上衣衫多处磨损,似乎一路被人追踪而来,气息略有不稳。
“顾嵩已经下令,四处搜捕你沈清晏。”陆临渊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城内各处城门,都挂上了你的形貌画像,三日之内,便要全城搜拿。”
烛火猛地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寒冬深雪笼罩京师,真正的困局,已然来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