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七年 深冬】
上京冬寒彻骨,风雪压城。
丞相府,深院重檐,灯火彻夜不熄。
整座府邸沉静肃穆,外人只道首辅府安稳雍容、世家气度俨然,无人知晓今夜的顾府之内,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正书房暖阁,炭火炽盛,却暖不透一室沉沉冷意。
顾嵩端坐主位,身着深色常服,鬓染微霜,面容沉静无波。年过半百的老臣,身居首辅之位数十年,执掌吏部、统揽朝局,早已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
桌案之上,铺着数张来自四方的加急密报。
江南织造异动、京畿药市连锁崩盘、乡绅联保体系被人暗中深挖、温府私账疑似外泄、御史台近期频繁汇总民生罪证……
桩桩件件,看似零散,实则针针入骨,尽数扎在顾、柳、温、萧四族垄断民生、绑定权利的根基之上。
福伯垂首立在一侧,躬身低声回禀:“老爷,各处眼线回报,近日御史台动向反常,沈清晏收拢了大量民间证词,且今日黄昏,温府有一封绝密手札,借宫中人手送出,疑似三族联营旧账。”
一语落毕,暖阁之内气息骤凝。
顾嵩指尖轻叩案沿,节奏缓慢、平稳,却自带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半生布局,以顾氏宗族为根、柳氏姻亲为翼、门生党羽为爪、宗室外戚为屏障,织就一张横跨朝堂、市井、地方、边关的巨大权网。
市井垄断、工商私利、漕运盐铁、药材织造,皆是顾氏宗族维持百年士族地位的财路根基。
朝堂权柄、官吏铨选、礼制纲纪、舆论风向,是他稳固权位、制衡帝王的权力根基。
如今,有人自底层破土,逐层剥网,直触核心。
“温家。”
顾嵩缓缓吐出二字,语调平淡,却寒意彻骨。
他与柳太夫人世代结盟,默许温氏居中联营、分润利益,本以为温府怯懦守旧、内宅无锋,永无翻覆之心。却未曾想,最深最稳的盟友腹地,悄然漏了最致命的破绽。
“柳夫人那边可有动静?”顾嵩淡声问。
福伯应答:“柳夫人已传信柳府,柳太夫人震怒,即刻命柳文茵彻查温府内宅,搜捕泄密之人。”
侧旁软榻,端坐一名华贵妇人。
柳婉凝端然静坐,一身锦缎正装,发髻规整,珠翠端庄,神色沉静克制。她出身河东柳氏嫡长,半生打理顾府内宅、宗族产业、私田商铺,最清楚这数十年三族联营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贪弊。
她无半分妇人慌乱,只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冷冽:
“老爷无需动怒。温家无能,漏了密证,不足为惧。”
“密证在手,不代表朝堂敢查、帝王敢动、世人敢信。百年士族格局,岂是几页纸能掀翻?”
她与顾嵩半生夫妻,从无情爱缠绵,只有稳固至极的政治同盟。
她懂他的权术,他知她的手段。
一人掌朝堂权柄,一人掌宗族财势,互为壁垒,彼此制衡,稳坐大靖朝堂数十年。
顾嵩抬眸,目光沉沉:“可他们已攒够民声、攒够实证、攒够人心所向。沈清晏心志坚韧,傅令仪暗中相助,寒门士子尽数依附,再放任下去,终成大患。”
他从不惧一朝一夕的弹劾,不惧一场两次的朝堂争辩。
他最怕的,是这群人自民间生根、自底层取证、自人心破局。
规矩可压,朝堂可控,舆论可改,唯独民心积怨、实证闭环,无解可消。
“那就压下去。”柳婉凝语声清淡,却杀伐果断,“封市井、禁私言、清异动、肃朝堂。”
“把他们赖以取证的民间根基,尽数掐灭在寒冬之内。”
一语定调,顾府反扑,正式开启。
顾嵩微微颔首,眼底掠过沉沉寒芒。
数十年权宦生涯,他见过无数逆流而上的新人、妄图改制的臣子,无一例外,尽数折于他的权网之下。
沈清晏、傅令仪、谢砚辞、一众寒门、市井布衣……
这群妄图以公道破旧规的人,终究太过年轻,太过天真。
他抬手,沉声道,一一落子布局:
“传信。”
“第一,崔砚把控吏部,三日内清查各州府基层官吏,但凡与维新士子私有往来、默许民间私坊私医者,尽数裁汰。”
“第二,张怀安整肃兵部旧档,封存所有边关抚恤、军功名册,彻底封死北境旧案翻查之路,杜绝陆氏旧人发声。”
“第三,王敬之统领御史台副署,连日上疏,弹劾民间私织私医乱政惑俗,引导朝堂舆论,归罪女官越界、布衣妄议。”
“第四,顾川封锁江南织造与运河关卡,全面清查南下织户串联,打散阮穗所有民间联结。”
“第五,顾承曜收拢上京及周边州县药行,强行统一市价,以规整市道为名,彻底断绝民间草药摊贩与游走医者生路。”
五道指令,层层落地。
朝堂、兵部、言路、江南、市井,全线收网。
顾氏党羽、宗族子弟、姻亲势力、地方爪牙,数十年密布朝野的权力网络,瞬间全面启动,向着新生的维新火苗,倾压而下。
暖阁外,脚步声再起。
嫡长子顾承煜步入屋内,一身官袍端正,眉眼锋利激进,比顾嵩更显狠绝急躁。
“父亲,孩儿请命。”
“明日早朝,由孩儿牵头,联合一众士族朝臣,联名弹劾沈清晏私结市井、蛊惑民心、妄议祖制、败坏纲纪。趁密证未递御前、新政未成气候,一举将其彻底打压。”
他年少掌权,急于站稳脚跟、承接顾家权柄,素来厌恶女子立朝、寒门上位,视沈清晏一众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顾嵩淡淡看他一眼,语气沉稳:“稳重行事,只论规矩纲纪,不涉私怨。引经据典、立足祖制,不必激进,只需步步蚕食、层层锁死。”
他老谋深算,懂得杀人不见血。
不用罗织谋逆大罪,只需扣上“悖礼乱俗、动摇祖制”的名头,便足以困死所有改制之人。
与此同时,誉王府内。
顾嵩嫡长女顾明姝端坐正厅,一身王妃华服,神色骄矜冷厉。
听闻母家全盘反扑的消息,她即刻命侍女青禾传信后宫,联动淑贵妃孙氏一脉,收紧后宫风向,压制中立妃嫔,杜绝宫内任何人暗中传递消息、亲近维新一派。
后宫、宗室、朝堂、地方、市井,五方同步收紧。
顾氏百年权网,全面覆压大靖山河。
窗外风雪愈烈,席卷上京百里城郭。
一纸密证,是星火燎原的开端。
而权臣倾压,是旧世守旧势力最疯狂、最凶狠的寒冬反扑。
御史台烛火孤明,沈清晏静立窗前,望着漫天风雪。
谢砚辞立在她身侧,语声沉凝:“顾嵩动手了。全网收紧,朝野高压,接下来,每一步皆是险境。”
沈清晏眸色清冷却坚定,无惧漫天倾压而来的权网。
“他越急着封、越急着压、越急着肃清。”
“越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唯一破局的生路。”
旧岁寒冬,权倾朝野。
旧规如山,壁垒如狱。
可总有人执火逆风雪,以微渺星火,硬撼百年沉暮。
寒冬压城,风雨欲倾。
新旧对决,自此步入白热化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