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七年 秋】
织坊门前对峙散去,日头渐渐向西倾斜,余晖把南城巷陌的砖墙染成淡赭色。乡绅一行人悻悻离去,围观的织工久久未曾散去,有人低声道谢,也有人仍心怀忐忑,不知往后是否还会再来刁难。
陆临渊没有多做停留。方才出手阻拦,已是打破了他多年避世的规矩。他微微侧过身,将毁容的半边脸隐入阴影,对着众人淡淡颔首,便转身走入纵横交错的小巷,转瞬融进暮色之中。
陆昭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心绪翻涌。同族之名,北境旧事,那场焚城孤城的惨烈过往,一并浮上心头,只是此刻周遭人多,不便追上前相认,只能暂且按下。
阿诗岚靠在巷边老槐树旁,指尖摩挲腕间红绳,琥珀色的眼眸扫视周遭动静,确认没有潜藏的暗哨尾随,才缓步走到阮穗身侧。
“中原人为守住手里的好处,连寻常匠人糊口的营生都要百般阻挠。”她语气直白,并无刻意压低声音,“你们打算如何长久应对?一次震慑,堵不住往后层出不穷的麻烦。”
阮穗抬手整理被推搡时揉皱的衣襟,看向院内整齐排列的织机:“硬抗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站稳脚跟,不能只靠对峙。我需要联络江南各处织户,互通产销,形成互助,不再任由行会与世家拿捏定价。只是南下路途遥远,运河之上关卡繁多,一路上危机重重。”
周懋清点过院内物件,确认织机未有损毁,走到几人中间:“我可随阮姑娘一同南下,打理沿途账目,对接各地商户。只是上京这边的织坊,还需有人留守照看。”
众人一同回到小院,此时沈清晏与温知予早已等候在内堂,桌上摊开数张记录着近日各方动向的简牍。谢砚辞方才从贡院归来,怀中还抱着一摞手抄的旧案卷宗,风尘仆仆。
众人依次落座,屋内油灯燃起,驱散秋夜袭来的凉意。
“今日织坊一事,绝非乡绅自发而为。”温知予指尖轻叩桌面,“柳氏经营牙行多年,掌控大半上京织工调度,今日出面的张乡绅,常年依附柳家行事,背后定有柳太夫人一派授意。他们意在逐个击破,先断阮穗的工坊,再寻机会为难济生堂,一步步挤压我们在市井立足的空间。”
沈清晏铺开简牍,落笔记录今日整件事端始末:“顾嵩身居朝堂,不便亲自插手市井纷争,便纵容依附他们的士族、乡绅从民间发难。明面上不触碰律法,借礼教、风俗作为由头制造事端,就算闹到衙司,也很难定下重罪。”1
这阵仗看着就有好戏啊
苏令微收起随身药囊,轻声说道:“济生堂近日常有匿名之人送来恐吓字条,好在邻里多受过义诊恩惠,愿意为我们作证。可流言传播速度极快,难保后续不会有人效仿今日织坊之事,上门寻衅。”
“与其被动等着对方出招,不如分头行动。”谢砚辞翻开怀中案卷,“我在贡院结识不少寒门士子,也寻访到吏房老吏,能够查阅历年旧档。我留在上京,继续搜集士族垄断、官吏包庇的文书证据,同时联络心怀革新之志的读书人。”
陆昭珩沉声开口:“我往北境走一趟。边关无数将士抚恤被扣,军功被人冒领,此事若是查实,足以撼动军方与世家的同盟。另外,方才露面的陆临渊,是我北境同族远亲,当年孤城断后有功却惨遭抛弃,若是能征得他的相助,许多当年的旧事人证,便有迹可循。”
阿诗岚抬眼:“我可往来城郊与商旅之间,帮诸位留意各处往来密信与暗哨动向。西漠商旅游走各方,消息灵通,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去往边境传递讯息。另外,我随身带有异域草药,若是药庐药材短缺,我能设法补齐。”
几人各自梳理可行的路径,安静商讨分工,没有人独断安排,人人皆可发表见解,再一同权衡利弊,定下方案。
片刻之后,大致计划敲定。
阮穗与周懋择几日之后动身南下江南;陆昭珩筹备行囊,择时奔赴北境;谢砚辞留守上京搜集卷宗、联络士子;苏令微一边打理济生堂,一边走访京畿州县,记录行医受限的民间案例;温知予准备回归温氏本家,周旋世家圈层收集凭证;沈清晏驻守御史台,持续跟进朝堂动向,留存所有证物。
“我们分头行事,每月选定隐秘地点互通消息。”沈清晏抬眼望向众人,“凡事自保为先,切勿贸然涉险。证据收集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夜色渐深,秋风穿过窗棂,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商定完毕,众人陆续起身,各自回房休整,为接下来漫长的奔走之路做准备。
院外街巷寂静,零星巡夜的衙役缓步走过,无人知晓这座不起眼的南城小院里,一群人已经定下奔赴四方的计划,悄然拉开搜集弊政证据的大幕。
而萧府之内,萧景瑜正捧着下人呈上的织坊对峙密报,静静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中思绪难辨。顾嵩的信使,已等候在侧,等候他传回南城今日发生的一切。
秋夜漫长,暗流已然四散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