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HE  众川同岸     

机杼声里起尘霜

众川同岸

济生堂风波既定,南城街巷稍稍归宁。

苏令微的药庐日日接诊不休,以仁心抵流言,渐渐在贫民街坊站稳脚跟。而阮穗筹划多日的织坊,终于择定吉日,清扫院落、安置织机,预备招募南北织工,开张织造。

上京南城多是底层谋生之人,男女织工无数,却常年被行会、乡绅层层压价盘剥。男子织工要缴重税、补贴徭役,女子织工工钱减半、不许自立门户,世代困在机杼之间,挣一口薄粥活命。

阮穗立坊之初,便定了三条规矩。

同工同酬,不分男女。

学艺可入,不问出身。

按劳取银,不压分毫。

此规一出,市井匠人欢欣鼓舞,连日来上门应征者络绎不绝。可寻常百姓越是拥戴,盘踞南城多年的保守乡绅与地头地痞,便越是忌惮。

他们守着百年陋习、固化利益,绝不允许一个市井女子,破了世代拿捏织工的规矩。

清晨时分,阮穗带着周懋在新坊清点织机,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喧哗。

数名身着绸缎、面色倨傲的乡绅,带着一众膀大腰圆的地痞堵在坊门口,拦断所有前来应征的织工。为首的张乡绅手持拐杖,眼神刻薄,当众高声呵斥。

“市井妇人妄立织坊,私收男女匠人,乱我大靖民风礼制!男女杂工共处一室,已是逾矩,还敢妄改工钱规矩,煽动底层人心!今日我便替南城行会,封了你这僭越作坊!”

随行地痞立刻上前,推搡拦堵百姓,扬手就要砸毁门前新置的木牌。

前来应征的男女织工瞬间惊惧后退,敢怒不敢言。

底层男子不敢顶撞乡绅,怕被扣上逃税抗役的罪名;底层女子更是习惯隐忍,自幼被教以安分守己、不可争持。

世间枷锁,此刻尽显无遗。

周懋立刻挡在织机之前,沉声对峙:“织工凭手艺谋生,东家凭本事立业,不偷不贪、不违律法,何来僭越之说?同工同酬,只为公允,何谈煽动人心?”

“一介市井管事,也敢与乡绅论理?”张乡绅冷笑,“礼法大于律法!女子掌工坊、男女同劳作,便是伤风败俗!”

阮穗步步上前,立于院门正中,神色平静却不退半步。

她自小在织坊苦熬,看透底层疾苦,最懂这些规矩吃人、陋习害人。

“乡绅口中的礼法,是用来安稳世道,还是用来压榨布衣?”阮穗声音清亮,穿透喧哗,“男子劳作一生,税役缠身;女子勤勤恳恳,工钱减半。同样的手艺、同样的时辰,凭什么分出尊卑贵贱?礼法若只护权贵、不护苍生,要来何用?”

一番话,说得围观匠人默然动容。

可乡绅早已被利益蒙心,根本听不进分毫,挥手令地痞强行封坊。

就在棍棒即将落下的一瞬,巷尾阴影里,一道修长黑影静静伫立。

那人一袭墨黑劲装,半张银黑面巾覆去右脸,只露清绝冷冽的半面眉眼。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沉淀着沙场余生的死寂与孤冷。

是隐于南城市井、避世独居的陆临渊。

他本是路过街巷,见一群地痞欺压布衣、权贵恃强凌弱,又见一众底层男女匠人畏缩无助,目光微沉。

世人皆弃弱者,他偏见不得无辜受欺。

烈火焚城、功过被抹、宗族驱逐、世人厌弃,他半生被制度碾碎,最懂这世道规矩何等凉薄。

恍惚之间,他仿佛望见多年前的北境孤城。

彼时烈火漫天,他孤身断后,护住满城老弱伤残,拼尽一身骨血,换百姓平安撤退。可最后,功劳归权贵,罪责归布衣,忠骨被埋、良人被弃。

那一日火海滔天,灼热剧痛焚尽他半张容颜,却没焚尽他心底残存的善意。

记忆深处,忽而浮起一道温柔女声,清宁干净,抵过半生寒凉。

是年少的苏绾。

是那个在他重伤濒死、面目狰狞可怖之时,不避伤疤、不惧残容,静静为他清创敷药的江南女医。

她彼时轻声对他说——

「功在骨血,不在颜面。心有良善,便是完人。」

一念掠过,陆临渊漆黑的眼底掠过极淡的波澜。

他素来避世独居、不争不管,从不插手世间纷争。可今日眼前欺压,是最赤裸的制度不公、阶层碾压。

他未出声,只缓步踏出阴影。

仅仅一步落下,常年浴血沙场的肃杀气场骤然铺开。

一众地痞手中棍棒,竟生生僵在半空,无人再敢乱动分毫。

张乡绅见他蒙面孤僻、衣着普通,只当是市井闲散流民,厉声呵斥:“哪来的野汉,也敢在此拦阻乡中正事!”

陆临渊不曾抬眼,声音极低、极哑,带着常年沉默的疏离冷意:“聚众寻衅,欺压布衣,非正事,是恶行。”

一字一句,清冷静冽。

他半生见惯权贵弄权、规矩害人,今日便不许他们再肆意践踏底层苍生。

巷口对峙僵持之际,两道身影快步赶来。

陆昭珩闻讯而至,一眼看见巷中蒙面之人,身形骤然顿住。

那身姿、那骨相、那沉淀入骨的军人肃杀,是北境旧部独有的气质。

同族远亲,同是边关弃子,同被朝廷辜负,同被世道辜负。

宿命一瞬共振。

她认得他。陆氏旁支,北境最年轻的斥候统领——陆临渊。

当年那场焚城之战,全军皆知他舍身断后、护佑百姓,最后却落得除名弃用、宗族驱逐的凄惨下场。

世间最不公,莫过于忠良被弃、小人窃功。

与此同时,贡院方向,谢砚辞亦匆匆归来。

这些时日,他潜心备考之余,主动结交一众寒门开明士子,走访上京吏房旧吏,暗中搜集历年不公案卷。越是翻阅旧档,他越是心惊。

无数寒门男子,徭役压身、有功无赏;无数底层女子,立身无凭、命运由人。

旧律僵化,礼教捆人,困住的从来不是某一性别,是天下所有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他一路疾行赶回,恰好撞见织坊门前对峙局面,即刻上前,手持一卷手抄律条,朗声开口。

“大靖工商律条,从未禁止女子立业、男女同工!乡绅以私礼僭越公法,欺压商户、封禁民坊,已然触犯规制!”

律条落地,围观百姓哗然。

乡绅脸色骤变,自知理亏,却依旧仗势逞强。

正当局势再度紧绷之时,巷外忽然吹来一阵轻快长风,带着异域浅淡的草木清香。

一道高挑明艳的异族身影,立在巷口日光之下。

浅蜜色肌肤,琉璃琥珀瞳,乌发微卷,狼骨耳坠随微风轻晃。

身姿舒展野性,不弯不怯,不染中原半分拘谨。

是流落中原、孤身寻族的西漠青狼部萨满——阿诗岚。

她初入上京,一路看遍中原礼教束缚、尊卑枷锁、男女困局,早已满心疑惑与不耐。此刻撞见权贵欺压布衣、陋习碾压民生,眼底瞬间掠过锋利冷光。

她不懂中原弯弯绕绕的礼法权术,只懂最简单的善恶公道。

弱不可欺,善不可践。

阿诗岚脚步轻落,坦荡走入人群,琥珀色眼眸直视倨傲乡绅,语调直白冷冽:

“凭什么人活着,要被规矩捆死手脚?凭什么出力的人,不能得对等温饱?你们的礼法,护强欺弱,最是不公。”

异族直白通透的一语,瞬间戳破中原百年虚伪皮囊。

四方之人尽数驻足。

旧规、新念、中原枷锁、域外长风、制度悲剧、自由火种。

尽数汇聚于这一方南城织坊之前。

机杼未响,尘霜先起。

大靖僵化百年的世道,正于市井微末处,悄然裂开一道新生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