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旧伤随着急促的呼吸反复抽痛,撕裂般的钝感扎根在皮肉深处,方才短暂的奔跑耗空了我本就不多的体力,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内衬的衣物,眩晕感间歇性地往头顶翻涌。我倚在储藏室冰凉的石墙上,指尖死死抵在伤口处压下汹涌的痛感,面上神色依旧没有波澜,目光冷静地落在震颤不止的石门之上。
门外,异化后的埃德蒙还在无休止地撞击门板。沉闷、厚重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回荡在狭长的古堡长廊,每一次冲撞,石屑便从门框缝隙簌簌往下掉落,木质门栓已经被撞得微微弯折,发出濒临崩断的咯吱哀鸣。昏暗狭小的储藏室内只余下窗外漏进来一点灰沉沉的天光,尘埃在微弱的光线里悬浮打转。
女仆莉娜蜷缩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才勉强压下喉咙里不断溢出的呜咽。陆砚站在石门旁,手掌按在门栓上,紧绷着神经留意门外怪物的动向。
“它暂时无法破门而入,但拖延只是权宜之计。”我压低声音,语速平稳,没有被门外咆哮扰乱思绪,“这间储藏室没有第二条出口,一旦门栓断裂,我们将没有退路。眼下不能贸然冲出去正面周旋,我的伤势无法支撑长时间逃亡缠斗。”
陆砚侧过头看向我,眉头紧锁:“可我们被困在这里,也无法前去调查阁楼。方才莉娜的证词只提到埃德蒙深夜前往西翼,听见墙内的哭声,但依旧无法确认伊索尔德是活着被囚禁,还是早已遇害。”
莉娜听见名字,身子猛地一颤,抬起来的眼底盛满混沌的恐惧,话语断断续续,藏着更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说。不止公爵一个人夜晚会去往西翼。有的深夜,我看见管家也独自走上那边的楼梯。更诡异的是,有好几次,我听见阁楼里同时传出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可语调并不像是公爵和夫人。古堡里似乎,还藏着另外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人。”
这句话让空气骤然下沉。
我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摩挲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建筑图纸,脑海重新复盘所有已经收集的线索。女主人的日记、仆人口供二十分钟的时间漏洞、上锁的阁楼夹层、公爵深夜的行踪,如今又多出管家的疑点,以及阁楼之中第三个人的传闻。线索互相缠绕,彼此印证,却又不断抛出新的谜团,没有一条能够直指最终真相。
“如果阁楼之内存在第三个人,那么整件失踪案的动机就不再单一。”我缓缓开口,冷静拆解眼前错综复杂的局面,“有可能伊索尔德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也有可能所谓‘失踪’,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多人编织的圈套。我们目前所有的推断,都只是建立在碎片证词之上的猜测。
轰隆——
又是一记猛烈的撞击狠狠砸在石门上,门栓弯曲的弧度更大了,墙面裂纹不断向外蔓延。门外怪物嘶哑低沉的嘶吼渐渐停下,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远离储藏室门口。
陆砚神色一紧:“它走了?”
“不一定是离开。”我微微摇头,抬眼看向门缝,“异化后的埃德蒙具备简单的思维,有可能在外围长廊蹲守,守着这唯一的出口,等着我们主动推门出去。我们现在贸然开门,等于自投罗网。”
接下来漫长的数个小时,我们被困在储藏室之中。门外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来回徘徊的脚步声,时而靠近,时而远去,偶尔夹杂指甲刮擦石墙刺耳的尖响,每一次声响落下,都揪紧人的神经。莉娜已经疲惫地靠着墙角沉沉浅睡,陆砚靠在另一侧墙壁休整体力。唯有我难以真正放松,伤口持续传来绵长的隐痛,我借着微弱光线反复翻阅日记残页,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被遗漏的细节。
日记其中一页边角,有一行极浅、被墨水覆盖大半的小字,我之前并未留意:不要相信归来之人,他不是他。
字迹潦草潦草,落笔慌乱。我反复揣摩这句话的含义,心头生出一层疑云。是指埃德蒙?还是管家?或是城堡之中某个伪装身份的陌生人?无数猜想在脑海盘旋,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其中任何一种。古堡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下,每一条线索都仿佛指向一个答案,却在下一秒生出新的谜题。
不知熬过多久,窗外沉沉的夜色终于一点点褪去,铅灰色的晨光穿透乌云,洒进古堡的窗棂。
门外徘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系统淡蓝色的提示文字缓缓浮现在视野:
【夜间追逐战阶段结束,异化BOSS暂时回归沉寂,古堡将迎来新一批访客。】
我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缓。我缓慢起身,起身瞬间一阵强烈的脱力袭来,眼前短暂发黑,我停顿片刻,等眩晕褪去,才缓步走到石门边。陆砚小心地挪开已经变形的门栓,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探查。长廊空荡荡的,没有怪物的身影,满地散落昨夜撞击落下的碎石灰尘。
“天亮了。”陆砚低声说道。
我们三人谨慎离开储藏室,沿着长廊折返回二楼空置客房休整,打算趁着白天NPC状态相对稳定,重新梳理全部线索。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我坐下之后靠在椅背,闭目短暂休养精神,一边将昨夜新增的疑点全部记录在心里:阁楼的第三人、那句“他不是他”的隐秘留言、管家深夜前往西翼的行踪、公爵异化的诱因。整件案子非但没有逐渐明朗,反而愈发扑朔迷离,每解开一个疑问,就会冒出两个全新的谜团。
就在正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在走廊地板上的时候,古堡厚重的正门传来清脆的门铃声。
低沉的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新玩家已载入副本,四名新玩家抵达沉寂古堡。成员:三男一女。】
我抬眼,和陆砚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走到二楼栏杆边,俯身向下看向一楼大厅。
四名陌生身影跨过古堡雕花大门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挑,一身黑色工装,眼神锐利,环顾整座大厅,下意识观察四周建筑结构;他身侧一名穿着休闲衬衫的男生神态散漫,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第三个男人沉默寡言,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神色冷淡,极少抬眼打量周遭。
唯一的那名女生站在三人末尾,一袭米白色长裙,长发垂落肩头,气质温婉安静,只是那双眼睛并不柔和,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古堡每一处角落,观察力极强。
管家准时出现在大厅,脸上挂起一成不变客套淡漠的笑容,上前迎接新来的四人,为他们讲解古堡基础规则,复述三年前女主人失踪的表层故事,刻意避开阁楼、雨夜以及所有关键疑点,话术滴水不漏,和当初面对我们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陆砚压低声音,在我身侧轻声说道:“又来了一队玩家。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
我平静注视楼下大厅那四道陌生的身影,指尖无意识轻叩窗台边缘,腹部旧伤传来一阵微弱的抽痛,我神色未改,冷静分析现状:
“新玩家的到来会带来变数。有可能他们手握我们尚未发现的线索,也有可能有人藏着自己的目的。在摸清他们每个人的立场之前,暂时不要主动暴露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包括日记、建筑图纸、昨夜追逐战与公爵异化的真相。”
楼下,那名穿米白长裙的女生像是察觉到二楼的视线,忽然抬起头,精准望向我们藏身的栏杆位置,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风穿过古堡空旷的大厅,卷起地面薄薄一层灰尘。迷雾重重的古堡之内,随着第二批玩家的入场,这场关于消失女主人的博弈,正式变得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