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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海走进七十六号大门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走廊里站岗的卫兵,擦身而过的文员,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的女秘书——每个人看见他,都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但陈克海看得见那些偷瞄的眼神,里面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他不在的这一夜,消息已经传遍了。行动处陈副处长追查共党要犯,孤身犯险,身负重伤。至于为什么是一个人去,为什么没向站里请示,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霞飞路——没人敢问,但每个人都在猜。
陈克海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腰侧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像有一团火在皮肉底下烧。他咬着牙,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泥里的枪。
三楼,方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陈克海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子,确认那枚藕荷色的纽扣被遮在翻领下面,然后才抬手敲门。

"进来。"
方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陈克海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不止方黎一个人。刘奎站在墙角,脸上还挂着彩,左眼眶青紫一片。茶几旁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是少将军衔,面色阴沉,正用一杯热茶暖着手。陈克海认出他——南京派来的特派员,姓周,据说是戴老板的亲信,专门来督办"雷霆"计划的。

"克海!"方黎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瞬间堆满惊喜,那惊喜真实得几乎让人感动,"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快,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扶陈克海的胳膊。陈克海侧身避开,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额角一跳,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分毫。

"没什么大碍,"他说,"让站长担心了。"

"还说没什么大碍!"方黎在他对面坐下,眉头皱得死紧,"刘奎说你浑身是血,我还以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克海看着方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焦灼。如果陈克海不知道方黎的真面目,他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为他担惊受怕。

"让站长和特派员见笑了,"陈克海转向那位少将,微微点头,"周特派员,昨晚的事,是我擅自行动,没有提前请示,甘愿受罚。"
周特派员放下茶杯,目光在陈克海身上扫了一圈,像一台X光机在透视骨骼。

"陈副处长,"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摩擦木头,"方站长说你昨晚是去追查共党电台的下落。一个人?"

"是。"

"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线索来得突然,来不及调人手,"陈克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放在茶几上,"霞飞路一带有不明电波,我怀疑是共党秘密电台。我怕打草惊蛇,就独自去查探,没想到中了埋伏。"
周特派员拿起纸条,看了看,递给方黎。方黎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霞飞路,"他轻声说,"克海,你确定是共党的电台?"

"确定,"陈克海直视着他,"而且我查到了更意外的线索——那家电台的掩护据点,是法租界的一家贸易行,注册法人姓徐。"

"姓徐?"周特派员皱眉。

"中统上海区的副区长,徐恩曾的远房侄子,"陈克海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怀疑,中统在借共党的名义,暗中收集我们保密局的情报。昨晚我摸到贸易行附近,就被发现了,对方人多,我寡不敌众,只能暂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特派员和方黎对视一眼。陈克海知道,他抛出的这颗石子,精准地落进了两人心里的缝隙。中统和军统(保密局)的明争暗斗由来已久,方黎一直想找机会打压中统在上海的势力,只是苦于没有借口。现在这个借口,是他陈克海亲手送上的。

"中统……"方黎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着纸条,"克海,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我以性命担保,"陈克海说,"如果站长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贸易行地下室有电台,还有密码本。抓个现行,中统那边百口莫辩。"
方黎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蛇,在陈克海的脸上游走,试图钻进他的眼睛里,挖出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然后方黎笑了。

"我信你,"他说,"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克海,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我来处理。刘奎!"

"在!"

"带陈副处长去医务室,让医生好好看看。另外,从行动处调一队人,跟我去法租界。"

"是!"
刘奎走过来,伸手要扶陈克海。陈克海自己站起来,朝周特派员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方黎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克海。"

"站长还有事?"

"你昨晚……"方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有没有遇见什么熟人?"
陈克海的手在门把上收紧。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像一块冰。

"没有,"他说,没有回头,"昨晚太黑了,我只看见枪口的火光。"

"是吗,"方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可惜了。我还以为,你见到了什么老朋友呢。"
陈克海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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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弥漫着来苏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见陈克海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让他躺在诊床上。

"陈处长,您这伤……"医生剪开绷带,倒吸一口凉气,"得缝针啊,感染得厉害,再晚半天,这条命就悬了。"

"缝吧,"陈克海闭上眼睛,"不用麻药,我赶时间。"

"这……"

"缝。"
医生不敢再劝。针线穿过皮肉的疼痛像一波波潮水,陈克海咬着一块木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但他一声不吭。他的脑海里全是方黎最后那句话——"老朋友"。
方黎知道了。或者说,他几乎确定了。但他没有当场揭穿,而是选择了继续这场游戏。为什么?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还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么早就结束?
针尖在皮肉间穿梭,陈克海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方黎在乡下河里摸鱼,方黎被碎玻璃划破了脚,是他背着方黎走了三里地,去找村里的郎中。那时候方黎趴在他背上,哭着说:"克海,我疼。"
现在方黎也疼,但他不哭了。他把疼化成了恨,把恨磨成了刀,一刀一刀,割在所有人身上。
缝完针,医生给他重新包扎,又打了一针青霉素。陈克海坐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旧清亮。

"陈处长,"医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这伤,是枪伤吧?最近站里风声紧,您……多保重。"
陈克海看了他一眼。医生的目光里有善意,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惶恐。在这个地方,今天还是处长,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后天的太阳。

"谢谢,"陈克海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放在诊台上,"去买点茶叶,提提神。"
医生看着那几块大洋,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克海走出医务室,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锁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可怕,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解开长衫,看着镜子里腰侧那圈白色的绷带。绷带边缘,隐隐透出一丝暗红。

"撑住,"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再撑三天。"
三天后,如果方黎去查了中统的贸易行,无论成败,注意力都会被转移。三天后,骆冰就能安全撤离。三天后,他或许还有机会,把"雷霆"计划推迟的消息传出去。
他重新扣好衣扣,把金丝眼镜扶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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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法租界一栋老式公寓的阁楼上。
骆冰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对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老周在楼下望风,阁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面前摊着一张《申报》,报纸的第三版有一则小小的寻人启事:"寻妹晚秋,见报速归,兄急。"这是"裁缝"的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暂停一切活动,等待指示。
骆冰把报纸折好,塞进壁炉里,看着火苗舔上纸页,把它变成一团灰黑的蝴蝶。
陈克海现在怎么样了?他回到七十六号了吗?方黎有没有为难他?他腰侧的伤口有没有恶化?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在她心里爬来爬去,啃噬着她的镇定。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梅花项链,又摸了摸袖口——那里本该有一枚纽扣,现在空荡荡的。

"陈克海,"她对着窗外轻声说,"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她就怎样?她也不知道。她能怎样?在这个乱世里,她连自己的命都不是完全属于她的。
楼下传来老周的咳嗽声,两短一长,意思是:安全,没有异常。
骆冰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地板下摸出一只小巧的勃朗宁。枪身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金属心脏。她检查弹匣,七发子弹,满膛。
在延安的一年半,她学会了射击,成绩是优秀。教员说她的手稳,心理素质好,天生适合做特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拿枪的时候,想的从来不是杀人,而是保护——保护小宝,保护陈克海,保护那个她还没见过、但已经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新中国。
她把枪贴身藏好,重新坐回窗边。
太阳渐渐西斜,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骆冰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冰冰,人这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为自己活过吗?
十六岁那年,她砍断土匪的手臂,是为了保护母亲。进入军统特训班,是为了活命。来到上海,来到陈克海身边,是为了方黎的任务。再后来,去延安,回上海,又是为了组织的任务。
她好像从来没有纯粹地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这次,"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要自己选。"
如果三天后陈克海没有消息,如果晚秋书店没有收到那本《彷徨》,她就杀进七十六号,把他抢出来。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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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号,傍晚。
方黎带着人从中统的贸易行回来,收获颇丰——地下室里确实搜出了一部电台,还有几份保密局的内部文件。中统那边的人被押回来时,脸都是绿的。周特派员在现场,脸色也很精彩,但看向方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站长,"刘奎跟在方黎身后,低声汇报,"陈副处长在办公室里等您,说有事汇报。"

"让他等着,"方黎脱下风衣,扔给刘奎,"我先洗个澡,换身衣裳。中统那帮孙子,地下室里霉味太重,熏得我头疼。"

"是。"
方黎走进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他没有立刻洗澡,而是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霞飞路拍的,角度很刁,是从书店对面的阁楼窗口偷拍的。照片上有两个人:陈克海和骆冰。他们站在后巷的阴影里,陈克海的手捧着骆冰的脸,他们在接吻。
方黎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上陈克海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克海啊克海,"他对着照片喃喃自语,"你果然还是选了这条路。"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哀的疲惫。像是早就知道结局,却不得不亲眼看着它发生。

"既然你选了,"方黎把照片按在胸口,闭上眼睛,"那我就陪你走到底。咱们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他没有说完。
窗外,上海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罩下来。远处的霓虹次第亮起,红的,绿的,黄的,把这座城市照得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光之坟墓。
方黎把照片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按下桌上的电铃。

"让陈副处长上来,"他对着门外说,"还有,准备车,今晚我要请他吃饭。华懋饭店,最好的包间。"

"是!"
方黎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张画在冰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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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