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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的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栅栏,栅栏外便是苏州河的支流,河面上漂浮着晨雾和垃圾,散发出潮湿的腥气。陈克海用匕首撬开栅栏,先探出头观察了片刻,然后才伸手把骆冰拉上来。
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像一块正在慢慢烧红的铁。远处教堂的尖顶刺破雾霭,哥特式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指向天空的断剑。

"老周应该在地下室,"陈克海靠在河堤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腰侧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污水浸透成深褐色,"从侧门进,暗号是敲三下,停,再敲两下。"
骆冰扶着他,感觉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刚才在下水道里,他的手还是冰凉的,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你在发烧,"骆冰皱眉,"待会儿让我处理伤口,你别乱动。"

"小伤……"

"闭嘴。"
陈克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忽然发现,骆冰在延安待了一年多,不仅学会了发报和密码,还学会了怎么命令他。这种变化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教堂的侧门藏在一片荒草丛生的院子里,门上的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骆冰按照暗号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老周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的左眼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暗紫色的痂。看见陈克海,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骆冰身上时,又闪过一丝警惕。

"她是谁?"

"自己人,"陈克海说,"风筝的联络员。"
老周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门拉开了。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长椅东倒西歪,彩玻璃碎了一大半,晨光从破洞中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圣母像缺了一只手,脸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石膏,像一张正在融化的脸。

"方黎的人半小时前搜过附近,"老周锁好门,声音压得极低,"我差点没跑掉。刘奎带了一队人,挨家挨户查,说是抓共党要犯。"

"要犯?"骆冰扶着陈克海在一张还算完整的长椅上坐下,"什么罪名?"

"谋杀保密局官员,盗窃绝密军事情报,"老周苦笑,"罪名很大,赏格也很高。活捉五百大洋,死活不论。"

陈克海扯了扯嘴角:"我的脑袋倒是值钱了。"

"站长,"老周蹲下来,看着陈克海的伤口,脸色更难看了,"您这伤得处理,不然撑不过今天。可我这儿没有药,只有半瓶烧酒和一把针线。"

"够了,"骆冰已经开始解陈克海的衣扣,"烧酒消毒,针线缝合。去拿蜡烛来,越亮越好。"
老周看了看陈克海,见他没有反对,才转身走向祭坛后面。

陈克海抓住骆冰的手腕,力道虚弱却固执:"骆冰,听着。老周这里有船票,天亮后第一班去宁波的轮船。你跟他走,到了宁波转道苏北,回延安。"

"你呢?"

"我回七十六号。"

骆冰的手指停在他的衣扣上。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你再说一遍。"

"我必须回去,"陈克海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方黎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如果我不回去,就等于告诉他我就是共党。他会把上海翻个底朝天,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会遭殃——你、老周、延安的小宝,还有组织上在上海的其他同志。只有我回去,才能稳住他,才能给你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你回去就是送死!"骆冰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一阵回音。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急了,"方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他怎么信你?"

"所以我需要带一份功劳回去,"陈克海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一份能让他暂时放下疑心的大功劳。"

"什么功劳?"

"共党地下电台的线索,"陈克海说,"你告诉方黎,说你发现了霞飞路一带有不明电波,怀疑是共党秘密电台。你把地点指向法租界的一家贸易行——那是中统的据点,跟方黎一直不对付。让他去查,去抓人,去抢功。这样一来,他既得了面子,又会觉得我还在帮他做事。"
骆冰沉默了。
这个计划很险,但并非没有可行性。方黎和中统的矛盾由来已久,如果能借机打击中统,方黎确实会欣喜若狂。但问题是——

"谁去告诉他?"骆冰问,"我?"

"你不行,你现在的身份不能暴露,"陈克海摇头,"让老周去。老周在保密局有内线,可以通过第三方把消息透给刘奎,再由刘奎转给方黎。这样链条够长,查不到你头上。"

"那你呢?"骆冰盯着他的眼睛,"你带着一身伤回去,怎么解释?"

"就说追查共党线索时中了埋伏,"陈克海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疲惫,"方黎会信的。他了解我,知道我不会坐以待毙。我越惨,他越信。"
老周拿着蜡烛和半瓶烧酒回来了。骆冰接过东西,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着陈克海,看了很久。

"你早就想好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从码头那天起,你就想好了每一步。包括让我先发报,包括从下水道撤退,包括现在回七十六号。陈克海,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跟我一起走?"
陈克海没有回答。
骆冰低下头,用牙齿咬开烧酒的瓶塞,把酒倒在棉球上。酒精刺激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转过去,"她说,声音冷得像块冰,"我看看伤口。"
陈克海顺从地转过身,背靠着长椅扶手。骆冰剪开他腰侧的绷带,伤口暴露在烛光下——大约三寸长的裂口,边缘已经发白翻卷,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是明显的感染征兆。
骆冰用浸了烧酒的棉球按在伤口上。陈克海的肌肉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躲。

"疼吗?"骆冰问。

"疼。"

"知道疼就好,"骆冰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上的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犹豫,"疼才能记住,你不是铁打的,你也会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小宝怎么办?"
棉球一次次擦过伤口,带起一片血沫。陈克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始终挺直着脊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骆冰,"他喘息着说,"如果我死了……"

"没有如果,"骆冰打断他,拿起针线,"你要是敢死,我就带着小宝改嫁,让他叫别人爸爸。我说到做到。"
陈克海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那笑声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像破冰的春水。

"好,"他说,"为了不被戴绿帽子,我一定活着。"
骆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陈克海赤裸的背上,烫得惊人。她迅速擦掉泪水,低头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陈克海咬着一块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骆冰缝得很慢,每一针都精准而细密,仿佛她缝的不是伤口,而是某种正在碎裂的东西。
缝完最后一针,她打了个结,用烧酒浇了一遍,然后撕下自己旗袍的内衬,重新包扎好。

"三天不能沾水,"她说,"不能喝酒,不能剧烈运动。如果你做不到……"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骆冰替他扣好衣扣,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陈克海,你要是再让自己伤成这样,我就……"

"就怎样?"

"就再也不给你缝扣子了。"
陈克海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他的心跳很快,但很稳,像一面在远方敲响的鼓。

"骆冰,"他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延安。我不做风筝了,你也不用做林晚秋。我们就做普普通通的陈克海和骆冰,开一家书店,卖真书,教小宝识字。好不好?"

"好,"骆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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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陈克海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是老周从教堂后面的杂物间翻出来的,虽然旧,但没有血迹。他戴上那副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用头发遮住额角的淤青,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而不是保密局的副处长。

"我送你到路口,"骆冰说。

"不用,"陈克海摇头,"你从这里走,老周会带你去新的安全屋。在方黎的注意力被中统那边吸引之前,你不要露面。"

"那我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陈克海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如果我没事,三天后,晚秋书店会收到一批新书,书名是《彷徨》。如果……如果书店关门了,你就走,不要回头。"
骆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走上前,替陈克海整了整衣领,把一枚纽扣重新缝紧——那是她刚从自己旗袍上扯下来的。

"戴着,"她说,"想我的时候,摸摸它。"
陈克海低头看着那枚藕荷色的纽扣,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钟,却重得像一生。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晨雾弥漫的上海街头。
骆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苏州河潮湿的腥气。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梅花项链,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

老周在身后轻声说:"骆同志,我们也该走了。"

"嗯。"
骆冰最后看了一眼陈克海消失的方向,转身走进教堂深处。彩玻璃上的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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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号,三楼。
方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刘奎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

"跑了?"方黎问。

"跑了,"刘奎的声音发涩,"下水道有暗道,我们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在暗室里发现了这个,"刘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埋在花盆泥土里,应该是匆忙中没来得及带走。"
那是一枚纽扣。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奎"字。
方黎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吓得刘奎浑身发抖。

"好,好,好,"方黎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如蛇,"骆冰,你果然回来了。还有陈克海……我的好兄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晨光把上海照得一片金黄,可在他眼里,这座城市永远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血色里。

"刘奎,"他头也不回地说,"去查,查陈克海昨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还有,把霞飞路那个书店给我盯死了,二十四小时,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是!"

"另外,"方黎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给南京发报,就说'雷霆'计划泄露,请求推迟行动日期。还有,告诉戴老板,上海站出了内鬼,我方黎,亲自来清理门户。"

"那陈副处长……"
方黎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穿着粗布短褂,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勾肩搭背地笑着。左边那个眉眼飞扬的是方黎,右边那个清秀内敛的是陈克海。
那是二十年前,他们还在乡下老家的时候。
方黎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上陈克海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克海,"他对着照片轻声说,"你说过,咱们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忘了吗?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他把照片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钟声敲响了八点。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某些人而言,黑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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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