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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海坐进方黎的别克轿车时,上海的夜色正浓。
车窗外的霓虹像流淌的胭脂,红的、绿的、紫的,把这座城市的脸涂抹得妖冶而虚幻。方黎坐在他身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丝硝烟的气息——那是从贸易行带回来的,中统地下室里的霉味和火药味。

"克海,"方黎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进县城吗?"

陈克海望着窗外:"记得。你偷了张财主家的红薯,被狗追了三里地。"

"是你背我跑的,"方黎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陈克海读不懂的东西,"你那时候瘦得像根柴火棍,可跑起来,谁都追不上。我就趴在你背上,闻着你头发上的汗味,心想,这辈子我要是发达了,一定让你过最好的日子。"
陈克海没有接话。他想起那个夜晚,月光把乡间小路照得发白,方黎在他背上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推向哪里。

"现在算是发达了,"方黎的声音低下去,"可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轿车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门童拉开车门,方黎先下去,然后伸手扶陈克海。陈克海避开他的手,自己下车,腰侧的伤口在西装衬衫下隐隐作痛。
顶层包间,"牡丹厅"。
周特派员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方站长,陈副处长,久候了。"

"周特派员客气,"方黎大步走过去,在主位右手边坐下,顺手把陈克海按在左手边,"今天这顿,算是给特派员接风,也算是……给我这兄弟压惊。克海,你坐,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菜是提前订好的。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松鼠鳜鱼、冰糖肘子——都是淮扬菜,是方黎和陈克海家乡的味道。陈克海看着那盘松鼠鳜鱼,鱼身被炸得金黄,浇上滚烫的糖醋汁,滋滋作响,像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兽。

"吃啊,"方黎给陈克海夹了一块鱼腹,"你最爱的。"
陈克海夹起来,送进嘴里。鱼肉很嫩,酱汁很甜,可他尝不出味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分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应生,腰间的鼓囊;窗外对面楼顶一闪而过的反光;还有周特派员那双始终没离开他的眼睛。

"陈副处长,"周特派员抿了口茶,忽然开口,"我下午给南京去了个电话。戴老板说,'雷霆'计划泄露的事,他很震怒。"

陈克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特派员的意思是?"

"意思是,"周特派员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在指尖转动,"计划锁在保密局上海站的保险柜里,能接触到原件的,不超过五个人。这五个人里,方站长昨天在南京开会,刘奎在站内值班,档案室的老张昨晚中风进了医院,剿总派来的联络参谋今天才到。那么……"

他顿了顿,雪茄指向陈克海:"昨晚计划泄露的时候,恰好是陈副处长独自外出、身负重伤的时候。这时间,巧得不能再巧了。"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克海看着那支雪茄,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甚至咳了两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特派员怀疑我?"他问。

"不敢,"周特派员说,"只是例行询问。"

"那好,"陈克海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配枪——那是一把勃朗宁,方黎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轻轻放在桌上,"如果特派员和站长都怀疑我,我现在就交出配枪,接受审查。站内、站外,随查。我陈克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带把的。"
方黎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克海,你这是做什么?"他站起身,把枪推回陈克海面前,"周特派员是跟你开玩笑呢。咱们兄弟出生入死,我要是信不过你,还能信谁?"

他转过身,对周特派员笑道:"特派员,克海的忠心,我方黎拿脑袋担保。这杯酒,我代他敬您,这事就翻篇了,如何?"

周特派员看了看方黎,又看了看陈克海,慢慢把雪茄点燃,吸了一口:"既然方站长这么说,那自然是翻篇了。不过……"

他吐出一口烟圈:"南京派了稽核组,三日后到。到时候,还请各位配合。"

"一定配合,"方黎笑着举杯,"来,喝酒。"
三杯酒下肚,方黎的脸泛起了红晕。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克海,"他的声音依旧笑着,但眼神已经变了,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有样东西,我想让你看看。"
陈克海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夜里拍的,光线很暗,但人物清晰可辨。陈克海捧着骆冰的脸,他们在接吻。后巷的砖墙,滴水的屋檐,还有陈克海腰间渗出的血迹——都拍得清清楚楚。
陈克海的手指微微一顿。只有不到一秒,但他知道,方黎看见了。

"站长,"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推回去,"这是谁拍的?"

"从共党暗室里搜出来的,"方黎盯着他的眼睛,"刘奎说,那暗室里还有共党的电台和密码本。克海,你说巧不巧?这照片上的女人,像不像骆冰?"

"像,"陈克海点头,"但像不代表是。站长,这是共党的离间计。他们知道骆冰跟我有关系,故意找人扮成她,拍这张照片,就是要让我们自乱阵脚。"

"是吗?"方黎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可我怎么觉得,这就是骆冰呢?"

"骆冰去重庆了,"陈克海的声音很稳,"站长不是亲口说的吗?"

"我是说过,"方黎放下照片,忽然倾身向前,脸几乎贴到陈克海脸上,"可我今天下午收到重庆的回电——骆冰,从未到过重庆。"
陈克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方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偏执,还有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踩中陷阱的兴奋。

"那她去哪儿了?"陈克海问。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方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克海,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陈克海沉默。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周特派员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陈克海缓缓站起身:"站长,如果你不信我,我现在就可以走。我去把骆冰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证明我陈克海通共,我亲手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方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克海,我让你走了吗?"
陈克海停下脚步,手已经摸到了门把。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方黎说。
门开了,一个穿白制服的侍应生端着一盅汤走进来。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把汤盅放在桌上,转身离开时,右手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三下。
哒、哒、哒。
陈克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军统特训班的紧急暗号:危险,立刻撤离。
侍应生退出包间,轻轻带上门。陈克海的手还握在门把上,但他知道,他不能从正门走。方黎既然敢在这里摊牌,门外一定有人。

"克海,"方黎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回来,坐下。咱们兄弟二十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就真的信不过你了。"
陈克海转过身,看着方黎。方黎坐在灯光里,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杀机。
他走回座位,坐下。

"这才对,"方黎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喝了这杯,过去的事,我不追究。"
陈克海看着那杯酒。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这杯酒喝下去,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站长敬的酒,我该喝,"陈克海端起酒杯,"但周特派员在场,这杯酒,我该先敬特派员。"
他转向周特派员,举杯。
周特派员笑了笑,也端起杯。
就在两人的酒杯即将碰上的瞬间——
"砰!"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紧接着,枪声大作,尖叫声、奔跑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从楼下涌上来。
包间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陈克海把酒泼在了桌布上,同时滚向沙发后侧。他听见方黎在喊:"怎么回事!刘奎!刘奎!"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枪声。陈克海摸到腰间的枪——他交出的那把是备用的,真正的枪藏在脚踝的枪套里。他拔出来,贴着地面,向窗口移动。
窗外,对面的楼顶,一个黑影正伏在护栏后面,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是骆冰。
她打灭了华懋饭店门口的霓虹灯招牌,引发了中统残余分子的提前行动。中统的人以为暴露了,冲进了饭店,与方黎的保镖交上了火。
骆冰在黑暗中瞄准着牡丹厅的窗口。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陈克海在里面。她必须制造更多的混乱,给他争取逃出来的时间。
她调转枪口,瞄准了饭店的变压器。
"砰!"
一声轻响,华懋饭店彻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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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黑暗像墨汁一样泼下来。

陈克海贴着墙壁,听见方黎在喊他的名字:"克海!克海!你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他摸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酒气和硝烟味。三楼,跳下去会断腿,但旁边有一根排水管。
他刚要翻出去,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光——是方黎,他打亮了打火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像鬼一样长。

"克海,"方黎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你要去哪儿?"
陈克海回头,枪口对准了方黎。
方黎看着他手里的枪,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哀,有愤怒,还有一种解脱。

"你果然带了枪,"方黎说,"你果然……从来没有信过我。"

"站长,"陈克海的声音很冷,"让开。"

"我不让,"方黎把打火机举高,照亮了自己的胸口,"你有种,就朝这儿打。就像四年前我打死沈秋萍一样,朝这儿打。"
陈克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楼下传来一声大喊:"方黎在楼上!别让他跑了!"
是中统的人。
方黎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向门口,刘奎正带着人往里冲。就在这分神的瞬间,陈克海翻身跃出窗外,抓住了那根排水管。

"克海!"方黎扑到窗边。
陈克海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包含了太多东西——二十年的兄弟情义,四年的生死博弈,还有此刻,刀锋相对的你死我活。
然后陈克海松手,跳了下去。
他落在二楼的一个雨棚上,雨棚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断裂。陈克海随着雨棚一起摔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垃圾和碎玻璃扎进了他的后背,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亮起车灯。
车窗摇下,露出骆冰的脸。

"上车!"
陈克海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轿车猛地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冲进了上海的夜色中。
后视镜里,华懋饭店的窗口,方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霓虹与火光交织的夜幕里。
骆冰握着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

"你受伤了?"她问。

"没有,"陈克海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骆冰,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骆冰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就怎样?"

"就亲自来救你,"骆冰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眼眶却红了,"陈克海,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你还不清了。"
陈克海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黑暗中开车的女人。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霓虹照得明明灭灭,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他伸出手,覆上她握方向盘的手。

"好,"他说,"这辈子还不清,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陈克海这条命,是你的了。"
轿车在夜色中疾驰,把华懋饭店的枪声和火光远远抛在身后。上海的天空被火光映得发红,像一场迟来的日出,又像一场终于降临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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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