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军训之后,每天早上被子都要叠“豆腐块”。
李明轩试了好几次,最后都是塌着的,最后只好拿一个纸壳,结果又弄不明白。
沈以双手抱胸倚在门槛上,歪着头笑着看他一番操作。
最后他噗嗤笑了起来,走过去帮他弄好被子:“走吧。”
李明轩脸有些烫,小声嘀咕:“我自己也行……”
又来到了硕大的操场,沈以有些头疼的“啧”了一声。
天刚朦朦亮,学生们就已经快要跑完了。
教官心情不错的看着他们,拿起话筒:“今天表现不错啊!大家都在进步!硬卧起坐两人一组,50个准备!”
沈以拉起李明轩的手,去拿垫子。
于停老早就拿好了,他躺在垫子上,蒋竺厌坐在他小腿上,还不敢压实,有些紧张:“你觉得重吗?要是觉得的话,我轻点压。”
于停摇摇头,“不重。”
蒋竺厌松了口气。
于停的背脊重重砸在垫子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脖子里,他闭着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
蒋竺厌坐在他脚背上,膝盖微微用力压住他的脚踝,手指虚按在小腿侧面,没真的使劲。他低头看了会儿于停剧烈起伏的胸口,倒数道:“十七。”
“不行了。”于停的腹肌还在颤,手从脑后滑下来,掌心贴在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歇会儿。”
蒋竺厌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压着他脚踝的力道松了松,掌心落在他膝盖上。于停睁开一只眼看他,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你数太快了。”
“没有。”蒋竺厌的手从他膝盖上滑下去,拍了拍他的小腿肚,“还差最后三个。”
于停咬着后槽牙重新把手交叉在脑后,腰腹发力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明显绷起来。他撑到一半忽然卸了劲,整个人仰倒回去,后脑勺差点磕到垫子边缘,被蒋竺厌抬手挡了一下。
“没劲了。”于停赖着不动,鼻音很重,像是真的累狠了。
蒋竺厌低头看了他两秒,拇指按了按他发烫的耳垂:“好吧。”
真是拿他没办法。
窗外蝉鸣歇了一瞬,又响起来。
就这样过了十几个日日夜夜,可算是熬到了头,最后一天,在操场上举行了联欢晚会。
操场上临时搭的台子亮着白炽灯,底下坐得密密麻麻,军绿色的短袖挤在一处,空气里全是花露水和汗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沈以靠着李明轩坐,脑袋歪在他肩上,手指在黑暗里勾着对方的小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李明轩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录台上唱歌的人,镜头晃过去的时候捎带过沈以半张脸,闪光灯亮了一下,沈以眯着眼偏开头,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他肋下,李明轩低低笑了声,把手机收了。
于停坐在蒋竺厌右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膝盖顶着前面人的椅背,屁股底下是蒋竺厌叠起来的外套。
上台前班长起哄:“蒋竺厌,你来唱啊?”
蒋竺厌摇头:“跑调,不会,你们唱吧。”往后退了半步,于停正好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后背撞进他胸口。
蒋竺厌的手掌在他肩头按了一下,稳住人就收回去了:“小心,没事吧?”
于停慌乱站直:“没事。”
蒋竺厌偏头看了他一眼,隔了几秒把腿边一瓶没拧开的水递过去。
于停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节,蒋竺厌没躲,水瓶子递到一半被前面突然站起来的人挡了一下,于停的手腕撞在他掌心,水没接住,骨碌碌滚到脚底下。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到一起。于停先摸到瓶子,直起身的时候鼻尖擦过蒋竺厌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
蒋竺厌的动作顿了一瞬,坐回去的时候侧过脸,目光从于停汗湿的后颈滑到他攥着水瓶的手指上。
“……谢了。”于停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胡乱蹭了蹭。
蒋竺厌没应,转回去看台上,灯光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沈以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挪到了腿上,沈以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手指还松松勾着他的。于停瞥见,嘴角动了动。
夜风吹过来,蒋竺厌的外套下摆被掀起来一角,搭在于停的手背上。
于停没动,那截衣料薄薄地盖着他指节,凉丝丝的。
蝉声远远地响,台上换了人唱一首跑调的情歌,底下有人吹口哨。于停的拇指在瓶盖上反复摩挲,蒋竺厌搁在膝盖上的手垂下去,手背若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小指,没再移开。
台上那首歌刚好唱到最后一句,尾音散在风里,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晚上十点,联欢晚会结束,沈以站起来,指了指操场外:“出去吃火锅,打台球,可爽了。”
于停看向宿舍楼,灯火通明:“这能让吗?”
沈以点头:“怎么不能?当然可以,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当然要好好庆祝,我提前就约好了。”
李明轩嘴角微勾:“应该没什么事。”
蒋竺厌走在前面,看都不看沈以:“走吧,最后一天。”
于停紧跟在后。
在路上,李明轩盯着一个蛋糕店里的蛋糕,沈以敏锐的察觉到:“走,给你买。”
于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又把视线收回来,放到了对面的水果店。
他在心里想:可以买点水课给奶奶补身子。
蒋竺厌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走吧,买水果。”
于停怔愣了一秒:“买水果干吗?”
蒋竺厌说:“给奶奶补身子。”
于停嘴角微勾,看着他:“谢谢你。”
到了预约的火锅店,蒋竺厌把菜单递给于停:“要吃什么?我请客。”
于停随便点了几个,蒋竺厌又加了几道菜,又起身给于停拿了个饮料,用手指扳开递给他:“喝点这个等。”
于停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吃饭的时候,蒋竺厌没怎么动筷。
于停看他不吃,轻声问:“怎么不吃。”
蒋竺厌垂着头,语气平静:“没什么胃口。”
沈以暼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这一顿吃得很沉默。
从里面出来,蒋竺厌吸着新鲜空气,于停正在看前面的夜景,他冷不防去注视着于停,眼神有些落寞,但很快他又收回视线。
台球厅的顶灯白晃晃的,照得绿绒布有些刺眼。蒋竺厌俯下身,手架搭好。
于停靠在对面,球杆杵在地上,下巴搁着杆尾,歪头看他:“你怎么了?”
蒋竺厌咽了口气,摇摇头,出杆。力道没控好,母球撞散红球堆,一颗红球滚了两圈,在袋口停住,没进。
于停绕过球台走过来。经过蒋竺厌身侧时很近,近到蒋竺厌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他没动,余光跟着于停走。
于停俯身击球。姿势其实不太标准,腰弯得太低,可准头好得出奇。一声脆响,红球落袋。他直起身拿巧粉擦了擦杆头,又俯下去,第二颗,进。第三颗偏了,他“嘁”了一声,退开。
“该你了。”
蒋竺厌绕到另一边。于停正百无聊赖地用鞋尖碾地上的烟头印,嘴唇微微抿着。
“你以前打过?”蒋竺厌问。
“没。”于停抬眼,“第一次。”
第一次就打成这样。
蒋竺厌俯身击球,力道又轻了。红球在袋口晃了晃,没进。
于停从对面绕过来,经过他身旁时停了一步。“手架太紧了,”他说,声音很近,“手腕放松点。”
蒋竺厌僵着没动。于停已经走开了,俯身去打球。又是一声脆响,进了。母球停住,位置不太好,他皱着眉看了看,退到一边。
“你在看什么?”于停忽然问。
蒋竺厌一愣。
“一直盯着我看。”于停把球杆换到另一只手上,歪着头。
隔壁桌有人笑了一声。蒋竺厌耳朵烫起来,低下头去瞄准,手指有点发僵。
“没有。”
他打了一杆,运气不错,红球进了。绿绒布上彩球散着,灯光白晃晃的。他手腕松了松,对准母球。
台球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沈以看了一眼时间:“走吧,很晚了,明天还要回学校。”
几人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蒋竺厌掏出手机打了个车,四人到宿舍就草草睡觉了。
当时门卫都睡着了,听到车声猛地坐起来,瞧见四人念叨:“这么晚了才回来,快进去快进去。”
天光从灰蓝里透出来,薄得像一层纱。
槐树叶子还湿着,叶尖往下坠,偶尔滴下一滴水珠,打在下面的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空气里有种草木沤了一夜的气味,混着土腥和露水的凉。
闹钟“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于停起的特别早,他刚洗完漱回来。就听到蒋竺厌的手机响个不停,而他的主人却浑然不知。
于停嘴角微勾,望着蒋竺厌,无奈得走过去,手刚要点到屏幕,蒋竺厌的手措不及防的伸了过来,两个手触到了一起,蒋竺厌似乎是察觉到了,稍稍眯着眼睛看过去,瞳孔聚焦,他一下子愣住了,手也跟着收回来。
于停瞧他这样,讪讪解释道:“我看你闹钟没关。”
蒋竺厌懵懵的点了点头,随即坐了起来,声音沙哑:“没事,我起的太晚了。”
蒋竺厌下床套上短袖,又敲了敲沈以的床铺:“起床。”
沈以没见醒,李明轩倒是先醒了。
灰白色的路从车轮底下抽出去,又卷回来。
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倒向后面,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绿里泛着白。
空气中飘着干燥的泥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糊气——大约是路面上蒸腾起的柏油味道。
于停戴着耳机听着音乐,靠着窗户睡着了。蒋竺厌转头瞧他,手伸了过去,又很快缩回来,最后把他右耳的耳机戴到了自己左耳。
嘴角勾起笑,也闭上眼睛。
沈以和李明轩就在后面座位上,沈以冷不防的往前凑:“诶诶,有大事!”
随即愣住,沈以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点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转发了蒋竺厌。
音乐随着大巴车的走动而响起。
The moment I saw you walking in my life
当我看见你走进我的生命
I was happy to have you here
能拥有你在身边 我满心欢喜
The scent of you near beside me
你近在身旁时散发的香气
And every smile you share
还有你绽放的每一个笑容
I was happy just to be with you
只要能与你相伴 我便满足
Anything, just to be with you
一切只为 能与你在一起
There went from your eyes
你眼中流露的
It's second with me
与我共度的每一秒
It's time that I call your name
是我想呼唤你名字的时刻
I can still feel you need me
我仍能感受到 你需要我
And every beat of you
你的每一次心跳
My life was brighter just by you
仅因有你 我的生命都明亮起来
Be with you, with you, with you
与你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I wish to be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Anything, just to be with you
一切只为 能与你在一起
I'll do anything for you
我愿为你做一切
天上的云原先是一整块,这会儿散成碎片的,被风推着,一块接一块地掠过车顶。远处渐渐浮起楼房的轮廓,玻璃窗在午后斜阳里一闪一闪的。
快要到了时,于停先醒来了,他发现自己耳机少了一只,转头看去,蒋竺厌正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呢。
蒋竺厌马尾松散地压着于停的衬衫领口,几缕碎发扫过他颈侧皮肤,痒而轻。
他阖着眼。睫毛投下细密的影,眼尾那道桃花瓣似的弧线在昏光里收束,唇线松下来,呼吸匀长,热气拂过于停的锁骨,一阵一阵。
风从窗缝钻进来,他无意识地往于停方向挪了挪,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衣料。
于停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冷不防的转回头,看向窗外。
过了几秒,他就转回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到了学校,蒋竺厌才微微睁开眼,睡眼朦胧。
眼神瞥过于停,勾起了嘴角。
于停站起来,腿一下弯了下去,蒋竺厌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以在后面看着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快走到校门跟蒋竺厌挥了挥手:“看微信!”
蒋竺厌压根没时间理他,正低着头轻声问于停:“还好吗?能走吗?”
于停脑袋一热,懵懵的:“嗯,好点了。”
就这样,蒋竺厌扶了一路。
回学校的第一节课,蒋竺厌一点也不专心,他这一节课都用手心托住下巴,歪头瞧于停。
下课,蒋竺厌刚要去找于停去上厕所。
就听到班长在门口喊:“于停!有人找!”
蒋竺厌顿住了脚步。
于停听到声音站起来,缓步走到门口。
蒋竺厌清楚的看到,一个男生正有些羞涩的注视着于停。
于停没往后退,跟着他走了。
蒋竺厌在自己座位上面色阴沉的可怕,气的直咬牙。
李明轩往后寻思看一下表,瞧见蒋竺厌的这副表情,又转回头。
沈以不满的“啧。”了一声:“蒋竺厌,你面部收一收表情。”
蒋竺厌都没正眼给沈以一个眼神,走路带风的到了门口。
沈以噗嗤笑出了声。
一出门口,蒋竺厌就瞥见对班的最前面的座位上那个男生正坐在那里,于停撑着桌子挨得很近,手里拿着笔在讲着什么。
蒋竺厌注视着他们,又想起原来自己的表白至今没有回应,又想起他们的曾经。
所以一直在玩我?
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不是因为赌注吗。
可真的是因为赌注吗。
你怎么真的喜欢他呢。
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你不是真的喜欢他,因为赌注啊。
蒋竺厌几乎在心里骗自己。
铁皮柜的暖意透过校服渗进来。走廊尽头的光是蜂蜜色的,斜斜地摊在地上。蝉鸣像烧开的水,从每扇敞着的窗户往屋里涌。操场空着,只有几只半瘪的足球在烈日下晾晒。
几乎班级里所有人都走了。
沈以伸了个懒腰,把书包背上:“走啊。”
李明轩也看向于停。
蒋竺厌坐在位置上没动:“我收拾收拾东西。”
沈以眉梢微挑,又转头看向于停:“于停呢?你也不走吗?”
于停抿了抿唇:“我等他一起。”
沈以扫了他们一眼,耸耸肩,牵着李明轩的手走了。
教室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蒋竺厌清晰的感受到于停在看自己,两人沉默了好久都没说话,最后,蒋竺厌开口,声音轻的像是在陈述事实:“你是在玩我。”
于停听后直接愣住了,没搞明白:“什么?”
蒋竺厌抬头瞥向他:“你是在玩我吗?你是不是在耍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你为什么不说……”
于停猛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玩你,没有耍你。”
蒋竺厌突然退后一步:“你……算了。”
随即他快步走了。
于停在身后快步跟上去,但一转眼又没看到人影。
到了宿舍,宿舍没人。
于停给他发消息。
y: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y:我没有玩你。
y:你为什么这么想?
y:你今天怎么了?
y:你没在宿舍,去哪里了可以告诉我吗。
将近11点,蒋竺厌还没回来。
于停一直等到12点,也没看蒋竺厌回来。
天才蒙蒙亮,于停就去了学校。
可算是看着蒋竺厌进来,他连忙站起来走过去:“你……昨天没回宿舍,你去哪了?”
蒋竺厌昨晚思考了一个晚上,他肯定不会喜欢于停,他不喜欢于停,只是因为赌注。
蒋竺厌抬眼:“回家有点事。”
于停注视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到了座位上。
蒋竺厌握紧拳头想:为什么总是这样,就不能说一下吗,不能问一下吗?就不能回应一下吗……
晚上,于停回到宿舍,还是没看到蒋竺厌。
又这样过了好几天。
于停放学后问沈以:“蒋竺厌……干嘛去了?”
沈以起身:“他回家住了,没跟你说吗?”
于停猛地怔住了,他几乎下一秒就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家地址。”
沈以眉头挑起来:“行啊。”
当天放学后,于停就顺着沈以发的地址去了蒋竺厌家。
于停到的时候都呆住了。
蒋竺厌家是真的有钱,别墅都是三层,大门都是人脸识别。
于停对着人脸识别,尴尬的开口:“我来找蒋竺厌。”
蒋竺厌正擦头发,听到这个声音猛地顿住脚步,看了眼人脸识别,最后心软打开了门。
于停进门,就瞧见蒋竺厌问:“你来干什么?”
于停走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衣角:“你别生气了,我没有玩你,没有耍你。你不要不理我。”
蒋竺厌心在胸腔狂跳,压制不住内心悸动,耳尖都红了。
最后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我是真喜欢于停。
蒋竺厌抱住他,于停愣了几秒。
他闷闷的蹭了蹭他的肩膀:“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走太近……你什么时候答应我的告白。”
于停听到,耳朵肉眼可见的变了,最后抬眼,认真道:“我喜欢你,我……之前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但现在我确定了,我们在一起吧,蒋竺厌。”
蒋竺厌听后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你答应了?我也喜欢你,小停。”
于停又说:“我都不认识那个人,你不要生气。”
蒋竺厌噗嗤笑了起来,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瓜:“那不是生气,那是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