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于停醒来时,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痛的厉害,像是要断了一样。
蒋竺厌推着粥进来:“醒来了?这个粥特别好喝,补身体。”
他坐到床边,捋了捋于停耳边的头发:“伤口我已经给你包扎过了,没什么大碍了已经。”
于停整个人都状态都是懵懵的,眨了一下眼,开口声音沙哑的道:“我在你家吗?”
蒋竺厌点头,笑着看他:“对啊,你吵着来着。”
于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蒋竺厌突然抬头认真看向他:“那些人不会把你怎么样了,下次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
“我真的会很担心。”
于停手指蜷了蜷,咽了口口水,不愿与蒋竺厌对视,也不想说话。
蒋竺厌接着道:“你很好看,受伤后也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于停这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不坏。奶奶不坏,蒋竺厌也不坏。
从他记事起,他永远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记得从很久很久之前,于停的父母就要离婚了。
当时在民政局,父母站在两边,于停站在中间,垂着头。
父母都不要他,觉得他没用,费钱。
这个时候,突然兰芳华颤颤巍巍的走到了于停面前:“你们不要,我要。”
从此,于停的童年只有奶奶。
刚到这个村子,很多人都看于停。
当时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于停被围在中间。
有人给他糖,有人给他五角钱,有人给他一个拥抱。
这是于停第一次感到温暖。
后来的一天,于停在村子里跟朋友玩,在村口发现一个小黄狗,奄奄一息。
于停小心翼翼的把它抱起来,也不玩了,直接往家里跑去。
兰芳华看于停跑的气喘吁吁,笑着问:“小停,怎么跑这么快啊。”
于停喘着气:“小狗,救救它,奶奶。”
兰芳华从箱子里拿出纱布,把小狗受伤的地方捆了起来。
自从小狗生病后,于停都不出去玩了,就在家看着它,吃饭的时候还会用小碗把饭装起来递给他,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嘴里还嘟嚷:“要快点好起来了啊。”
过了几天,就在他的培养下恢复了。
兰芳华低头瞧见小狗活蹦乱跳问:“起个名字吧。”
于停思考了一下午,最终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大声道:“叫黄油!”
兰芳华哈哈大笑起来,欣慰的看着他:“好好好,那就叫黄油。”
从那之后,于停就一直跟黄油玩。
他蹲下来,手掌摊开,黄油已经蹿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拱进掌心,冰凉地一触,随即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指缝间。
“急什么。”于停低声说,手指挠了挠黄油耳后,那里毛短,能摸到皮肤底下温热的跳动。黄油却等不及,前爪已经扒上他膝盖,爪子不重,隔着裤子能觉出圆钝的力道。
于停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个旧网球,咬痕斑斑,在手里掂了掂。
黄油立刻退了半步,后腿微曲,屁股压得很低,眼睛盯住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球脱手,黄油一跃而起,身子在半空拉成一道影子,落下去时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浅印。
它叼住球,却没立刻回来,反而在原地转了个圈,把球在嘴里换了个方向,口水顺着球面淌下来,亮晶晶地挂成一线。
于停吹了声口哨,黄油才颠颠地跑回,球往他脚前一丢,球滚了半圈,沾着泥和草屑,停在鞋尖旁。
黄油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膝头,呼哧呼哧喘气,舌头耷拉出一截,粉红的,热气一阵阵扑在他腕子上。
于停没再捡球,只抬手按住黄油的后颈,拇指缓缓揉着那块凸起的骨节。
狗安静下来,耳朵耷拉,眼里蒙了一层水光,鼻尖一翕一张,嗅着他袖口的味道。于停抬头看了看天,云走的慢,晴空万里。
于停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幸福的过下去,却在他12岁时,黄油撑不住了。
黄油已经很老了,走也走不动,跑也跑不动了,就连它最喜欢的旧网球也好想不喜欢了。
他曾问过兰芳华,兰芳华低叹一声:“他活不久了。”
于停当时因为这个哭了好久,黄油好像看出来他很伤心,每次都过去蹭蹭他的胳膊。
这天于停本以为它就要死了,却在第二天,奇迹般地变得活泼了起来,于停因为这件事开心了好久好久。
可就在于停十二岁生日时,兰芳华把蜡纸插到一个纸杯蛋糕里,唱起了生日歌:“生日快乐,小停。长命百岁。要好好活下去啊。”
那个生日是于停过的最好的生日。
可当于停吃完蛋糕出去想跟黄油玩的时候,却看到黄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于停瞬间睁大了眼睛,近乎慌乱的跑过去,抱住黄油,黄油的身体早就凉了。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黄油的身体上,像是要断了的线怎么也止不住。
于停嘶哑的大喊一声:“黄油!”1
黄油这段太好哭了吧
“不要离开我……”
兰芳华走到了于停身后,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停,不要难过了,黄油一定不想让你这样。”
于停抽抽涕涕的抱着黄油上了山,在山上挖了一个坑,把黄油埋了。
他声音沙哑:“下辈子,你还做我的黄油好不好。”
自从黄油离开,于停又是一个人。
有一次,他走到河边玩石子,突然被弄了一身水,于停抬头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谁啊?这么没素质!”
一个小男孩大大咧咧的抬首:“你谁啊!就让我道歉!”
于停站起来,那个小男孩看他这么高,没了刚刚的底气,有声无气的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于停摇摇头:“没事,你叫什么啊?”
那个小男孩说:“我叫大壮。”
于停伸出手:“我叫于停,你是在这里住了吗?”
大壮点头:“对啊,我爸爸在这里工作,我也跟着来了。”
于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大壮突然觉得这人不坏,不带一丝犹豫的点头,兴奋的挑了起来:“好啊好啊,以后我们都在这里见面可以吗?”
于停也开心的笑了:“当然可以!”
天渐渐黑了,于停抬头看了一眼天,随后有些恋恋不舍的跟大壮聊:“对不起啊,很晚了,我该回家了,再不回家,我奶奶该担心了。”
大壮点头,“好,我等你啊!”
于停回了家,特别开心的跟兰芳华讲:“奶奶,我在河那边交了一个好朋友。他叫大壮。”
兰芳华听后严肃起来:“交朋友是好事,但不要老在河边玩,会落水的,小停。”
于停点头:“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第二天天气明媚,云飘的很慢,为天空画了一幅美画。
于停吃完饭就迫不及待的往河边走去。
大壮果然在那里等着他呢,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兴奋的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于停也跑过去:“我也是,你是我的第二个朋友。”
大壮好奇的歪头问:“那第一个是谁?”
于停垂下眼,心情也变得低落:“是我养的狗,叫黄油,但他现在离开了。”
大壮“哦。”了一声:“那真可惜,没关系,我现在也是你的朋友了!”
于停笑了一下,跟大壮一起玩。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觉得是快乐的,但命运总喜欢捉弄人,用不可捉摸的手段来玩弄每一个人。
那个夏季,那个雨天。
他跟大壮一起去河边玩水,雨水落到身上也不觉得凉,反而很享受。
于停正捡着小石头,一抬眼瞧见大壮要往深处走,连忙走过去阻止:“大壮!不能网往前了,会很危险的!”
大壮指给于停一处地方,兴奋的道:“那里一定会有大鱼或者是珍珠!等我回来给你!”
于停拉住他的衣角:“大壮!别过去了!没有的!会很危险。”
于停拼命想拉住他,但他还是去了。
雨还在下,但于停好像感受不到了。
他怔愣的看着大壮在水里挣扎无能为力,回神,猛地转头跑到最近的人家里,但来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大壮死了。
那天兰芳华去了好几趟大壮家,每次都拿了箱子里的钱。
于停坐在土炕上,呆呆的看着外面,他感觉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等兰芳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下来。
于停站着使劲攥着衣角,不敢吭声。
兰芳华却平静的热完饭:“吃饭吧,小停。”
坐在饭桌上,兰芳华拿着筷子:“这跟你没关系,但你就在那,跟你脱不了干系,但是你不要担心,我已经解决好了,剩下的钱,就算是我砸锅卖铁也要给他解决。”
于停泪毫无征兆的落下来,他想起了这几年奶奶脸上总是露出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的脸庞,想起奶奶做的沙果罐头,想起奶奶拍着他的背唱着歌曲让他入睡。
于停突然很想哭,眼泪落到了蒋竺厌的衣服上,蒋竺厌看他好像醒过来了,就轻声问:“小停,你醒了吗?”
于停睁开眼睛,眼泪还在掉,蒋竺厌温柔的用指腹抹掉,轻轻吻了他的眼角:“是闲的,泪。小停做噩梦了吗?不要哭,有我在。”
“我一直陪着你,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于停把脸埋到他怀里,多年的委屈与心酸彻底崩溃,累计到一起。
他觉得自己真万幸。
遇到了蒋竺厌。
遇到了奶奶。
幸好有蒋竺厌,也只有蒋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