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六章：放假

入社满三个月的这天，XGALX练习室迎来了第一个破例的消息。

整日循环的节拍、无尽的复盘加练、紧绷到极致的日常，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短暂的停顿。

制作人站在练习室门口，语气清淡，却足以瞬间盘活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三日間、休暇。三日後、時間通りに戻ってくる。遅刻禁止。」

（三天假期。三天后准时归队，不许超时。）

Maya当场原地蹦了一下，眼底盛满久违的鲜活雀跃。

「三日間？！ついにこの天井とおさらばできる！」

（三天？！我们终于不用再对着练习室的天花板了！）

絵紗一边收拾散落的舞蹈护具，一边淡淡抬眼。

「三ヶ月も見続けて、まだ飽きないの。」

（看了三个月天花板，居然还没看够。）

傍晚回到全员居住的练习生宿舍，室内难得没有紧绷的训练氛围。

Maya盘腿坐在地板上打游戏，屏幕光影映在她脸上，懒散又松弛。

听见推门声，她头也没抬地开口。

「どこ行くの？」

（你要去哪？）

「家に帰る。」絵紗利落叠好衣物塞进背包，反问，「君は？」

（回家。你呢？）

Maya指尖顿了顿，语气漫不经心，藏着一点无人察觉的空落。

「私？大阪に両親いるけど、帰る気ないや。」

（我爸妈在大阪，我不想回去。）

「三日間、何するつもり。」

（那你三天打算干嘛。）

「ゲームして、寝て、デリバリー食べて過ごす。」

（打游戏、睡觉、吃外卖混过去。）

絵紗整理背包的动作停下，静静看了她两秒，语气自然随性。

「東京来なよ。」

（来东京吧。）

Maya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え？」

（啊？）

「私の家、東京だから。来たかったら来ていい。」

（我家在东京。想来的话随时来。）

「マジで？」

（真的？）

「嘘つくほど暇じゃない。」

（我没闲到跟你开玩笑。）

周末，东京都。

絵紗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玄关的灯光温柔落下来。

客厅里，刚结束出差的Lisa正巧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摘下，眉眼熟稔又温柔。

四目相对，安静几秒。

Lisa先开口，语气带着姐姐独有的调侃与宠溺。

「ちゃんと帰ってくるんだ。」

（还知道回家啊。）

「出張終わったの？」絵紗放下行李。

（你出差回来了？）

「たった今。」Lisa靠在门框上，看着风尘仆仆的妹妹，「練習生生活、どう？」

（刚回来。练习生的生活，怎么样？）

「疲れる。」

（很累。）

「一言だけ？」

（就一个字？）

絵紗轻轻弯眼，语气坦诚。

「二文字にする、すごく疲れる。」

（那就两个字，很累。）

两人相视一笑，三个月积压的疲惫，在家人面前悄然松垮大半。

絵紗弯腰翻出包里的衣物，一件件规整放回衣柜。Lisa就静静站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无声的心疼。

「そのグループ、今メンバーは？」

（你们那个组合，现在定好人了吗？）

「八人。」

（八个。）

「選抜終わったんだね。」

（选拔结束了啊。）

「うん。」

（嗯。）

Lisa轻轻点头，原本想问一句「この生活、楽しい？」（这样的生活你开心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八个月前的深夜，她也曾这样问过奔赴练习生道路的絵紗。

那时的絵紗只是沉默点头，把所有的压力和迷茫都藏在心底。

有些问题，不必反复追问。

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振付は誰が担当してるの？」

（编舞是谁负责？）

絵紗整理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应答。

「私。」

（我。）

Lisa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语气却依旧平静。

「君が？」

（你？）

「うん。」

（嗯。）

短短一秒的沉默，Lisa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转瞬化为坦然的肯定。

「すごいじゃん。」

（挺厉害的。）

「お姉ちゃんも元々振付やってたから、お世辞はいらない。」

（你以前也做过编舞，不用特意夸我。）

Lisa无奈失笑。

「褒めてるんじゃない。事実を言ってるだけ。」

（我没夸你，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当晚，Maya真的如约来了东京。

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额前碎发微乱，眼神亮晶晶的。

「本当に来ちゃった！」

（我真的来了！）

开门的是Lisa。

她上下温和打量了一遍眼前元气鲜活的小姑娘，一眼就猜出了身份，笑着开口。

「君が、絵紗の面白いメンバーちゃんだね。」

（你就是绘纱那个很有趣的队友吧。）

Maya当场愣住，转头看向身后的絵紗，满脸疑惑。

「なんで知ってるの？！」

（她怎么知道的？）

絵紗淡淡抬眼。

「私が話してたから。」

（我说的。）

不等Maya拘谨，Lisa已经侧身让她进门，语气温柔随和。

「ご飯食べた？」

（吃饭了吗？）

「まだです。」

（还没有。）

「ちょうどいい、適当に作ったから。」

（正好，我随便做了点。）

所谓的“随便做点”，是满满三人份的烤肉、两锅米饭、一锅热汤，还有一碟Lisa亲手腌制的萝卜小菜，满满一桌烟火气。

Maya坐下之后就没停过筷子，吃得认真又满足。

Lisa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眉眼温柔，轻声对絵紗说道。

「いい子だね、君のメンバー。」

（你的队友是个好孩子。）

Maya嘴里塞满饭菜，含糊不清地纠正。

「友達じゃないです、同僚です！」

（不是朋友，是同事！）

Lisa抬眼看向絵紗，等着她的答案。

絵紗看着埋头干饭的Maya，语气清晰、认真，带着心底最笃定的定义。

「違う。メンバーだよ。」

（不对。是成员。）

「成员」两个字落下的瞬间，Maya吃饭的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笑着继续吃饭。

短短三个月并肩熬过来的日夜，早已超越普通同事与朋友，变成了彼此独一无二的羁绊。

三天的假期松弛又短暂，转瞬即逝。

周日下午，絵紗搭乘新干线返程归队。

Lisa专程来月台送她。

秋日的月台风很轻，阳光温温柔柔的，两人并肩而立，一路安静无言，没有多余的叮嘱，却尽是无声的牵挂。

临近列车进站，铁轨远方亮起明亮的车灯，Lisa才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带着重量。

「そうだ、杏紗が渡韓したよ。」

（对了，杏纱去韩国了。）

絵紗的身子骤然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姐姐。

心底猝不及防空了一块。

「いつ？」

（什么时候？）

「先月。YGの練習生になった。今年の夏、一人で渡ったの。」

（上个月。成了YG的练习生。今年夏天，一个人去的。）

絵紗瞬间失语。

她一直清楚，家里最小的四妹杏紗，从小就偏爱舞台、偏爱唱跳，性子软却格外执拗。

记忆里永远是小小的一团，圆圆的脸蛋，跟在几个姐姐身后跑跑跳跳，见谁都笑得眉眼弯弯。

从前她总会忍不住猜想，这个软乎乎的妹妹未来会走什么样的路，却从没想过，她会独自远赴异国，踏上和自己殊途同归、却更遥远艰难的练习生之路。

她们同在练习生的旷野里挣扎，一海之隔，两家公司，两条全然不同的赛道。

彼此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咬牙坚持，却从未互通一句心事。

「誰も知らなかったの？」絵紗声音轻轻的。

（谁都不知道吗？）

「うん。千沙も、私も、全然。誰にも相談せず、一人で決めて一人で行ったみたい。」

（嗯。千沙我都不知道。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自己决定、自己走的。）

「なんで話してくれなかったんだろ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絵紗望着笔直延伸的铁轨，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大概是怕姐姐们担心，大概是怕被劝阻，大概是年少的倔强，想靠自己闯出一条路。

Lisa轻声安抚。

「きっと大丈夫だよ。あの子は強い子だから。」

（她一定会好好的。那孩子很坚韧。）

絵紗轻轻点头。

「うん、分かってる。」

（嗯，我知道。）

可心底清楚，这句笃定，大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异国他乡、陌生环境、残酷的练习体系，没有人能真正笃定她一切顺遂。

新干线的灯光越来越近，轰鸣的风声渐近。

絵紗拖着行李踏上列车，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驶离东京月台。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许久没有联系、停留在置顶的号码。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缓缓锁屏，收起了手机。

千言万语的牵挂、想问的近况、想道的加油，最终都化作了克制与留白。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写满走位、节拍、编舞草稿的笔记本，翻到一页崭新的空白纸页。

笔尖落下之前，她微微停顿。

随后认真落笔，字迹干净坚定。

「杏紗、韓国で頑張れ。」

合上笔记本的瞬间，窗外东京都的街景缓缓向后倒退。

两座城市，两片练习室，两个奔赴舞台的少女。

各自沉默，各自咬牙，各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