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风破寒。
天地间的冰雪尽数消融,晨间薄雾轻柔漫过山腰,漫过整座庭院的檐角枝桠。沉睡一冬的花木尽数抽芽、吐苞、绽蕊,嫩绿层层叠叠铺满枝头,粉白桃红次第开满满园。春风温柔得近乎缱绻,拂过枝海花浪,卷起漫天轻瓣,落得满庭芬芳、满地温柔。
这是流云亲手定下的春序。
亿万年来,每一寸春生、每一缕春风、每一枝花开,都是她一念启生机,一念渡山河。
今年的春天依旧盛大、依旧温柔、依旧圆满无缺。
四时稳稳轮转,山河无恙无恙,人间烟火滚烫,万物欣欣向荣,一如她最后拼尽残息闭环的模样。
可整座庭院,从开春第一缕风落进来开始,就彻底空了。
春风还和那一年一模一样,软、暖、轻、缓。
花开还和那一年一模一样,盛、繁、密、艳。
日光还和那一年一模一样,温柔细碎、落满亭台。
唯独少了那个岁岁迎春、静静坐在亭中、会轻声说一句“好看”的人。
星云从初春破晓,坐到日暮西山。
她依旧习惯性坐在石亭的位置,一身素衣,雪白长发被春风轻轻吹乱,金黄色眼眸静静望着漫天春色。眼前春光万里,岁岁如新,可她眼底从无半分暖意,只剩沉得化不开的空寂与寒凉。
从前春日,流云最爱安静陪她坐在这里。
那年春刚开始,所有人都只觉得主上愈发温柔、愈发黏人、愈发贪恋春光。
只有现在的星云才彻底明白——
那年她安静看花、认真吹风、细细凝望春色,根本不是喜欢春景。
她是在认真告别自己最后一次春天。
她每看一眼新芽,本源就淡一分;
每吹一次春风,神魂就弱一寸;
每陪星云静坐一朝,余生就短一截。
她把自己最后的春、夏、秋、冬,全部认认真真、安安静静、温柔至极地,陪她走完。
春风拂过亭柱,轻轻晃动摇影,光影斑驳,恍如错觉。
无数次,星云恍惚间会看见石凳侧影微动,仿佛还有个素衣白发的人静静靠着她肩头,异色眼眸温柔凝眸,轻声应她一句安稳。
可下一瞬风过影散,空空荡荡。
亭里再也没有微凉的肩头,再也没有轻轻贴合的温度,再也没有那句低软温顺的应答。
桌上依旧摆着两杯清茶,一杯温着、一杯空着。
年年开春,星云都会照旧备好。
她守着这一套永远等不到主人的茶,守着一场永远落幕的春,守着天地拼命要抹去的记忆。
天道的剥离从不停歇。
春风越是盛大,万物越是新生,天道冲刷痕迹的力量就越重。
有时候花香太浓,她会忽然恍惚,想不起来流云左眼右眼具体是何种颜色;
有时候春风太轻,她会一瞬失神,记不清她说话到底是何种语调;
有时候春光太像从前,她会瞬间心口一空,险些忘了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每一次记忆松动,都是凌迟。
她会立刻闭眼,死死攥紧手心,用全部神魂力量去描摹、去回忆、去死守。
全世界都在顺势遗忘,只有她逆天而行,以余生魂魄为枷,死死记住那个名为流云的神明。
庭院花径,再也没有少年嬉闹。
影日日立在亭外花树下,一动不动。
春风吹落满枝花瓣,落满他肩头、发间、史册书页。黑灰色猫耳常年无力垂落,再也不会因吃醋轻轻颤动,长尾死气沉沉垂在地面,再无半分活泼摆动。
从前春日,他最爱围着亭边打转,看着主上黏着星云,撒娇抱怨、闹点小脾气,天天争那一点点偏爱。
那时的他无忧无虑,以为岁岁春常在,主上万年在,玩笑岁岁可开。
如今他捧着万古史书,日复一日抄写那个即将被天地彻底抹去的名字。
写一次,消一次。
写千次,消千次。
墨痕刚落,春风一吹,字迹就淡去无痕,如同她存在过的证据,被天地强行撕碎、清洗、抹杀。
他终于懂得。
那年春天主上格外沉默、格外安静、格外惜时。
不是性情变软,不是爱静喜春。
是她从第一缕春风吹来开始,就已经在慢慢死、慢慢撑、慢慢告别。
她那一年所有温柔乖顺,全部是濒死之人拼出来的假象。
影低头看着空白史册,指尖发抖,眼眶通红。
他从前争了万古的宠,闹了万古的小脾气,到最后连留住她一个名字、一行记载、一丝痕迹,都做不到。
春风穿过书页,空空作响。
少年万古嬉闹,一朝尽寂,余生只剩无尽赎罪与思念。
花树下,夜与幕静静立着。
曾经最鲜活轻快的两个少年,彻底褪去所有稚气明媚。
鹿角低垂,精灵耳蔫垂,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春光暖意。
每到春日花开,他们都会习惯性采下最柔、最嫩、最美的初春花蕊,轻轻放在石亭石台之上。
岁岁花开,岁岁供奉,岁岁无人领受。
他们终于读懂那年春天所有异常的温柔。
读懂她为什么不巡山河、不理神务、只静静陪人看花。
读懂她为什么明明执掌春生,却从不抬手肆意催动神力。
读懂她为什么目光寸步不离星云,一刻不舍得移开。
她不是懒,不是贪恋烟火。
她是不敢再耗损一分本源。
她是珍惜仅剩的朝夕。
她是舍不得、放不下、明知终局,还要温柔陪所有人演完一场圆满大梦。
廊下春风微凉,晚静立如初。
恶魔角低垂,羽翼紧敛,整个人浸在化不开的沉郁里。
春日是万物生发、神息最盛的时节。
往年春日,天地神源浩荡充沛,神明气息磅礴厚重。
唯独那一年的春,只有他医者之识能隐约探到——
她的神源在逆向衰败。
万物越生,她越耗;
天地越盛,她越弱;
人间越春和景明,她越濒临虚无。
他看得最清、懂的最早、察觉最透。
可她一个眼神压住所有言语,无声恳求,无声命令,无声独自扛下一切终局。
他眼睁睁看着她,从开春第一缕新芽,撑到冬末最后一场落雪。
眼睁睁看着她耗尽自己,成全一整个完美四时、一整世人间安稳。
如今春来岁岁,他日日立在廊下,闻着满园花香,心底只剩无尽寒凉与愧疚。
他能医万物伤,能愈神魂裂,能救天下人。
唯独医不好一个殉世的神明,唯独救不回甘愿消亡的她。
阴影深处,暗依旧万年值守。
春风吹不透沉沉阴影,日光照不进常年暗处。
结界安稳牢固,四时流转完美闭环,是她最后倾尽一切留下的完美山河秩序。
往年春日,只需一眼对视,他便知晓主上所有心意、所有安排、所有山河规划。
唯独那一年的春,她眼底藏着太深、太沉、太安静的隐忍与孤独。
他读得懂指令,读得懂秩序,读得懂山河调度。
唯独读不懂,那是她无声赴死的隐忍与告别。
如今春风年年至,对视之人永无归。
他守着她护住的天地,守着她残留的一缕微光,守着万古空寂,岁岁无期、岁岁孤守。
满园春色轰轰烈烈、盛大无双。
春风渡万里,花开覆千山。
人间烟火沸,盛世永长安。
这一切,都是她燃尽自己、耗尽本源、殉世换来的岁岁太平。
所有人活在她的圆满里。
所有人安享她的余生成果。
所有人岁岁无忧、岁岁安稳、岁岁如春。
唯独她——
春看不见,风闻不到,花等不来,亭坐不空,山河不记,天地不存。
春日年年重来,
山河岁岁长青,
人间万古繁盛。
唯你,永远缺席所有春天。
永远,永远不归。
春风十里万般好,
再无流云渡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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