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千声,再无归人
盛夏如期而至。
烈日悬于长空,浓荫覆满整座庭院,层层叠叠的绿浪翻涌不休,把天地烘得温热绵长。晚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细碎、聒噪、安稳,是亿万年来最标准、最圆满的盛夏光景。
这依旧是流云亲手稳住的夏序。
夏日是万物极致繁盛的时节,天地生机蓬勃到顶峰,而这份铺天盖地、万古不衰的繁盛,是她当年燃尽大半神魂,硬生生托起来的圆满。
人间岁岁盛夏如常。
热风依旧、蝉鸣依旧、树荫依旧、山河滚烫依旧。
唯独庭院空空,岁岁盛夏,再无当年人。
星云依旧日日坐守石亭。
夏日昼长夜短,她从破晓枯坐到星沉,一坐便是整整一季。
桌上依旧常年摆着两碗蜜水。
一碗凉润清甜,是她年年盛夏习惯性调好的温度;
另一碗空置,落满细碎的树荫光斑,永远无人抬手接过。
谁也不会忘记那年盛夏。
所有人都以为,流云是贪恋夏风慵懒、贪恋人世清闲、贪黏着星云的温柔,才日日静坐亭中、寸步不离、安安静静待完整整一个夏天。
只有如今孤身留守的星云知道——
那年的盛夏,是她本源损耗最剧烈、神魂透支最彻底的一季。
夏日万物疯长、生机滔天,越繁盛的人间,越需要创世神的本源死死兜底。
那一年,她看似温顺、乖巧、贪暖、惜静。
看似只是懒懒靠在肩头、安静吹风、小口饮蜜水。
实则每一秒静坐,都是硬撑。
每一次浅笑,都是隐忍。
每一次贪恋暖意,都是神魂即将溃散的求救。
她不敢抬手动神力,怕一瞬耗尽残存根基。
她不敢远走山河,怕撑不住片刻离序。
她只是安静挨着星云,把最热、最累、最耗命的一个盛夏,温柔伪装成最甜的朝夕。
夏风拂过眉眼,热浪翻涌而来,和那年一模一样。
无数个黄昏,热风摇晃树影,光斑碎碎落在石凳上。星云总会骤然失神,恍惚看见那个素衣白发的神明,依旧乖乖坐在身侧,异色眼眸浸着碎光,轻轻仰头喝一口蜜水,然后软声说一句:“舒服。”
可眨眼之间,幻影碎尽。
身旁只有风、只有热、只有永无止境的蝉鸣。
再也没有微凉的呼吸、温顺的倚靠、岁岁安稳的应答。
天道的遗忘还在日夜侵蚀。
每到盛夏暑气最盛的时候,天地冲刷痕迹的力量就愈发狂暴。
星云常常在蝉鸣最喧闹的时刻心口一空,短暂空白,几乎想不起流云笑起来的模样;
在晚风最温柔的黄昏,恍惚抓不住她声线的温度;
在满院浓荫重叠的光影里,差点模糊了那双独一无二的异色瞳色。
她怕得发抖。
明明盛夏滚烫热烈,她却浑身寒凉。
她日日坐在空亭里,一遍一遍回忆、一遍一遍描摹、一遍一遍默念名字。
全世界在盛夏里热烈狂欢,享受太平永岁。
只有她一个人,在滚烫人间里,守着一场永恒的冰凉离别。
花径之侧,影再也没有半点少年热烈。
盛夏的风最燥最烈,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蝉鸣震彻庭院。
从前的夏天,是他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
他会追风逐荫、玩闹不休,时不时窜到石亭边吃醋嘟囔,抱怨主上眼里只有星云,连一眼都不肯分给自己。那时的他总笑主上越来越懒、越来越黏人、越来越不像万古孤高的创世神。
如今才知——
那不是慵懒。
那是撑不住的疲累。
那不是黏人。
那是拼命抓紧最后一点人间温暖。
整个盛夏,影独坐树荫之下,日日摊开史册,执笔重复徒劳的对抗。
写一遍“流云”,天道消一遍。
写十遍,消十遍。
写万遍,万遍成空。
夏日热风最是无情,每一阵风吹过,都会淡去笔墨痕迹,也淡去她存在过的证据。
他看着空白一片的史书,猫耳死死耷拉,眼底积攒了经年的酸涩与崩溃。
他曾经闹了万古、争了万古、任性了万古。
他以为主上永远都在,永远会宠他、包容他、任由他撒娇吃醋。
直到盛夏一年年重来,蝉声岁岁不息,他才彻底明白——
那年夏天,是主上最痛、最难撑、最濒临破碎的一季。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展露过半分狼狈。
她把所有煎熬独自吞下,留给所有人最后的、最温柔的圆满假象。
少年余生所有盛夏,只剩无尽愧疚,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与幕,岁岁临夏皆沉默。
曾经盛夏,是他们最爱的季节。树荫清凉,晚风温柔,少年嬉闹无休。
他们年年羡慕亭中相守的温柔,以为神明落凡,沉溺情爱,岁岁可期。
如今每一次蝉鸣响起,都是对他们最残忍的提醒。
他们终于读懂那年盛夏所有的反常。
读懂她为何不再巡看万里山河,因为每一次御空、每一次调动神序,都在透支性命。
读懂她为何终日静坐不动,因为哪怕一丝神力流转,都会让本源雪上加霜。
读懂她为何格外贪恋蜜水的清甜、贪恋身旁的温度,因为那是她濒死之际,唯一的慰藉。
万物盛夏繁盛,是她燃神为薪。
人间夏日安稳,是她以身献祭。
两人每至夏末,都会采摘庭中最清润的花叶,轻轻放置石亭石台。
岁岁献花,岁岁空亭,岁岁无人应答。
少年意气早已被那场永别碾碎,余生盛夏,再无欢颜。
廊下晚风燥热,独立着常年沉郁的晚。
他是唯一看透盛夏真相的人。
夏日生机鼎盛,天地神息暴涨,寻常神明借夏气养身,唯有流云,逆向衰亡。
万物生一寸,她灭一寸。
天地盛一分,她残一分。
那一年盛夏,是她神魂凋零最快、衰败最彻底的季节。
医者慧眼看得清清楚楚,看着她神源层层碎裂、点点消散,看着她强行稳住夏序,护住满院安稳,护住所有人的喜乐无忧。
可她一句隐忍的眼神,封住了他所有的劝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硬撑着温柔、硬撑着圆满、硬撑着无恙无事的模样,陪大家过完最后一个夏天。
如今岁岁盛夏,药香依旧萦绕长廊。
他能治好夏日暑燥、能愈神魂轻伤、能补万物亏虚。
唯独补不回碎裂消散的创世神源,治不好一场心甘情愿的殉世。
热风穿廊而过,吹动他垂落的发丝与羽翼,满心愧疚岁岁叠加,永无解脱。
阴影深处,暗固守万年空寂。
盛夏结界最稳、秩序最牢、四时最盛。
这是她透支性命守住的山河根基,万古不破,永世安稳。
曾经盛夏,偶尔的眼神交汇,是山河调度、是四时调整、是无声托付。
唯独那一年夏天,她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疲惫与孤绝。
他通晓万物秩序,通晓天地规则,唯独没读懂那是神明临终的苦苦硬撑。
如今夏风年年滚烫,结界岁岁牢固。
可再也没有一眼相视、无声相知、托付山河之人。
他守着她耗尽神魂换来的万古安稳,守着结界底层那缕日渐微弱的残光,在永不见光的阴影里,岁岁孤独,岁岁忏悔。
盛夏轰轰烈烈,蝉鸣千声万声。
人间依旧繁华滚烫,烟火依旧热烈旺盛,四时依旧井然有序,万民依旧安乐无忧。
所有人都在享受她献祭而来的盛世长夏。
所有人都活在她撑出来的安稳人间。
所有人都岁岁平安、岁岁热烈、岁岁圆满。
唯独她。
熬过了最痛的夏,撑完了最难的局,
最后一无所有、无名无迹、归于虚无。
蝉声万千,声声念夏。
夏风万里,岁岁无人。
年年盛夏热风起,
再无神明护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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