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我坐在宿舍的床上,膝上摊着那本《城南旧事》,书页里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透明胶带贴得很紧。我换了三根手指头去抠,最后用圆规尖挑开一个口,才把胶带完整地撕下来。信封口没有封死,里面是一叠纸,边角不齐,有撕扯的毛边。最上面的纸发黄了,纸面有折痕,像被反复打开过又合上。
我一张一张摊开来看。
第一张纸的开头写着:“五月二十日。春游回来第三天。”
“今天又问了一遍老师,老师说那叫木槿花,朝开暮落,第二天又开新的。我把‘槿’字写在手心,回家查了字典,是木字旁加谨。但她名字的桐是梧桐的桐,不是木槿花的槿。她叫林疏桐。我在字典里看到‘桐’字下面写着‘落叶乔木’,心里想了一下她是不是也长得很高。”
第二张纸:“六月一日。学校发了糖。我剥了一颗大白兔放在那个挂件旁边,想了想又拿走了。怕招蚂蚁。后来把糖纸留下了,叠了一下塞在挂件绳子的空隙里。”
第三张纸:“六月十五日。快毕业了。我问宋雨桐林疏桐去哪,她说不知道。我问她能不能帮我问,她说‘你自己问’。我没办法自己问。我还没跟林疏桐说过话,我连她书包上那个挂件都没还。”
第四张纸:“七月二日。毕业典礼。操场人很多,我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她,后来散场的时候在楼梯口看见她了。她扎了个马尾,被前面的人挡了一下,我再挤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口袋里那个挂件还在。”
第五张纸:“七月十五日。跟我妈说想转学,她说太远了。我说不远。她说为什么非要转去那边,我说那边学校好。她说实验小学旁边的初中就比这边的差吗。我没说话。”
第六张纸:“八月一日。转学的事好像有希望了。今天查了那所初中的分班规则,按片区分配,我问我妈‘万一能分到一起呢’。她问‘跟谁一起’。我没说。她把窗帘拉了。”
第七张纸:“八月二十日。宋雨桐说分班名单出来了,林疏桐在707。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翻拍的白板上的名单,拍糊了,我放大了看了一个小时。第三排靠窗。”
第八张纸:“八月三十一日。明天开学。下午去学校门口走了一圈,大门锁着,保安在保安室里打瞌睡,里面没人。我从门缝往里看,操场上没有人,旗杆上旗子卷着,没风。站了大概五分钟就走了。”
第九张纸的字迹明显变了,从圆滚滚的变成笔画更长的样子:“九月一号。她进来了。刘海往右边歪。我看了名单,第三排靠窗,她坐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下来三次。她拿湿巾擦了桌子,擦完以后把湿巾对折放回包装袋里,然后拿出牛奶,吸管捅破了,她甩了一下手,用刚才那张湿巾擦的。班主任来的时候我从前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像是‘新来的’。”
第十张纸:“九月二日。走廊上撞到了。练习册是我从办公室门口搬过去的,她第一节下课要去交作业,我算过时间。她蹲下来捡的时候发梢扫过我的手背。她说了‘木槿花’三个字,跟我查的一样。我把她名字的偏旁撕下来放口袋了。她没注意。”
第十一张纸:“九月三日。她今天主动跟我说话。问我数学题。那道题我会,但是我假装想了一会儿才写给她。她在草稿纸上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轻。”
第十二张纸:“九月四日。她今天看了我两次。一次是上课转头看窗外的时候余光扫过来的,一次是课间操我在她旁边走的时候她抬头。第二次我感觉她看了超过两秒。我低头系了鞋带,其实鞋带没松。”
第十三张纸:“九月十日。带她去看了老树。她坐我旁边的时候校服袖子擦到了我的手背。她捡了一片叶子,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耳朵前面的头发飘了一下,她用手别到耳后。”
第十四张纸:“九月二十日。她换座位了,隔了两排。今天我路过她桌边的时候把一支笔掉在地上了,她弯腰帮我捡的。她递过来的时候我没抓稳,笔又掉了一次。她看了我一眼。”2
这暗恋也太戳人了吧
第十五张纸:“九月二十五日。她今天值日,扫到我这排的时候换了左手拿扫把,用右手把我桌脚旁边一张纸片捡起来扔了。那张纸片上没有字,是我放的。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第十六张纸:“十月三日。月考。我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她看了我一眼,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嘲笑,是那种‘哦你也会考好’的眼神。我心跳很快,低头写了半天才缓过来。”
第十七张纸:“十月十二日。旧书店老板说那本笔记本还在。我说你帮我留着,他说行。”
第十八张纸:“十月二十日。她坐在图书馆老位置,我路过的时候从窗户外看见她趴着睡觉,脸侧着,头发散在桌面上。跟春游那天一样。我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有人出来倒水看见我,我拐到旁边走廊去了。”
第十九张纸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像写得很快:“十月三十日。她蹲在我桌肚前面看了那张纸条。我完了。”
第二十张纸:“十一月一日。她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我说开学第一天。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从五月二十日开始’。”
最后一张纸叠得最整齐,四边对齐了,像放进去之前特意压平过:“十一月五日。她说‘明天见’。小学毕业以后没有人跟我说过‘明天见’了。她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冬天教室里有人用气声说话。明天真的会来。”
纸的背面还有一句话,铅笔写的,笔画很轻:“明天真的会来。”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来,纸背面的最下方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笔迹比前面稍微成熟了一点:“十一月六日。把这叠纸装进信封了,用透明胶带贴了封口。不会再改。”
我把那叠纸按顺序理好,放回信封里。窗外开始飘细小的颗粒,不是雪,是霜,薄薄一层落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灰白色,像纸页上干掉的墨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池寻:“看了吗?”
我回:“看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明天见。”
我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也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他没有再回。但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他最后那条消息没有加句号,也没有加任何符号,就是“明天见”三个字,跟那封信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一样。
我把信封放回《城南旧事》里,合上书。那朵木头木槿花在口袋里贴着掌心,花瓣边缘那道浅浅的裂痕还在。
窗外的霜还在飘。光秃秃的树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风一吹就簌簌地抖下来,像翻过一张纸。
明天真的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