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周三下午第二节课,窗外飘起细小的白点。语文老师正在讲《世说新语》,她说“谢太傅寒雪日内集”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往窗外飘。那些白点从稀稀拉拉的几粒变成一片一片的雪花,贴着玻璃往下滑,刚沾上就化了,又沾上又化。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窗外花坛边上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白色。
我侧过头,池寻坐在第六排,也看着窗外。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又转回去,像感觉到了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大概也就半秒,他低头摸了一下后颈,然后翻了一页书。书翻得很快,像为了掩饰什么。
那封信用完之后,我们好像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每天早上放糖在桌角,用笔帽敲两下,我抬头看一眼,他说“草莓的”或者“原味的”,然后走回自己座位。放学他路过我桌边会停一下,说一声“走不走”,我们就一起走。路上话不多,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雪一直下到放学。出教学楼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鞋底印出浅浅的纹路。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雪,看上去比平时白一些。
池寻走在我旁边,校服帽子扣在头上,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我一下。
“你手套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已经冻红了。“没带。”
他停了两秒,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递过来。深蓝色的,手掌那块磨得发亮,是戴了很久的旧手套,边缘都起毛了。
“你戴什么?”
“我还有一副。”他说,但书包拉链没打开,人也没动。我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口袋,他戴旧的那副的时候我见过,就是递到我手里这副。他没有第二副。
“你戴着吧,我手不冷。”
“红了。”
“走走就暖和了。”
他没说话,把手套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我知道他攥着那副手套,因为口袋布料鼓起来一个拳头大小的包。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桌角放着一副新手套。深蓝色,手腕处有一圈灰色的绒毛,标签还没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旧的戴着不暖和了,昨天扔了。新买的你自己留着用。”
我拿起手套翻了翻,标签上印着价格,被人用圆珠笔划了。旁边写了一个字:“退。”字迹跟纸条上一样,但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不了,留着了。”说明他先写了“退”,又划掉改成了“不了,留着了”。他可能真的去退过,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退成,或者退完了又拿回来了。
我抬头看第六排,他正低头写卷子,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没抬头看我。
那周周末下了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宿舍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用手一抹就是一片透明。我坐床边翻那本《城南旧事》,书页间夹着那叠信纸。我已经翻了不知道第几遍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手机响了一下。池寻:“明天下午去不去老地方?”
我:“下雪了。”
他:“到两点就小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密密地落。
我:“那棵树都秃了,去看什么。”
他:“看雪落在树枝上。”
我:“那有什么好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那算了。”
我盯着“那算了”三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几点。”
他秒回:“两点。”
那天下午两点我到学校后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巷子口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另一只手也拿着一把。那把伞是折叠的,还没撑开,看见我的时候递过来。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把浅蓝色的伞,伞面没什么图案,干干净净的。
“从我妈那儿拿的,”他说,“她有两把。”
巷子里铺了一层雪,有大概两指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把伞并排在窄巷里走,他走在前面半步,我在后面,踩着同一个脚印。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路灯亮了——下午两点,天阴得像傍晚。
那棵银杏树站在巷子尽头,所有的枝丫上挂了一层雪,从深灰到浅白,像被谁用粉笔均匀地涂了一遍。那辆生锈的自行车还在,车筐里盛满了雪,车座上积了一个圆鼓鼓的雪包。我站在树根旁边,雪已经盖住了那些刻痕,只露出树干最粗的那一块上方的少许笔画。
池寻收了伞,蹲下来用手套扫了一下树干上最大那片刻痕区。雪被抹掉,那些字露出来——“池寻是王八蛋”“池寻偷我橡皮不还”,还有那行“池寻,你搬去哪了”。
他手指在那行“你搬去哪了”上停了一下。
“上次看完这棵树回去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他说,“问她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
“张妍。”他说,“搬去了隔壁市,电话号码也换了。我妈说她家后来就没联系了。”
“那你妈说了什么?”
“她说你突然问这个干嘛。我说不干嘛,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他蹲着没站起来,“不过我说完以后又觉得,就算知道她去哪了又能怎么样呢,又不是那种要专门去找的关系。”
“但是你还是问了。”
“嗯。”他站起来,手套上沾了雪,拍了拍,没拍干净,“问了就踏实了。”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校服口袋太深了,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朵木头木槿花,边角硌了一下指腹。我没拿出来,继续往下摸才够到笔。
在他那行字——“池寻,高二秋天,同桌”——下面添了一行。雪落在手背上,凉得发麻,我缩了一下又写完了。“林疏桐,来了。”
写完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把伞撑开了。黑色伞面朝我这边偏了一点,刚好挡住头顶往下落的雪。
“你写了‘来了’。”
“嗯。”1
这雪天的暗恋太戳人了
“不是‘也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就‘来了’。”
他没再说话。雪落在伞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比秋天的树叶声更细更密。他的伞始终偏着朝我这边,他自己左半边肩膀已经落了一层白的。
“那万一以后这棵树填平盖楼了,”他说,“你写的字就没了。”
“到时候再说。”
“那到时候你还在吗?”
我蹲下去,从树干旁边那片干净的雪面上用手指划了一下。雪冻了一下午,表面硬了,手指按下去有点费力。我划了三道弧线,拼成一朵木槿花的形状。花瓣缺了一个角,因为手指划不圆。
“至少现在还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朵雪里的花,然后也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攥了攥,攥成一个椭圆的形状,放在我画的花旁边,然后用手掌边缘压了五瓣。他画得比我整齐,中间的圆点用指甲盖按的。
两朵雪画的花并排靠在树根旁边。
“走吧,”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是蹲久了,“太冷了。”
回去的路上两把伞并排。他偶尔把伞偏过来,伞沿的雪落在我伞面上,顺着伞骨滑下去,掉在雪地里。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路灯已经亮了,把雪粒照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小点,落在树枝上,落在他肩膀上。
他转头看我。雪花沾在他眼镜上,他没戴眼镜的时候我居然没注意到。
“你戴眼镜了?”
他抬手把镜片上的水珠擦了擦。“度数不高,开车的时候才戴。今天忘了换。”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
“初一开学之前。”他说,“配完以后第一天上学的早上,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戴,最后没戴,觉得不好看。”
“那现在怎么戴了?”
“眼镜盒在书包里,下午出门的时候翻出来看了一下,顺手戴上了。”他擦完镜片又看了我一眼,“还能看见吗?”
“能。”
他点了点头,把伞又往我这边偏了一点。路灯下的雪粒细细密密的,落在他镜片上就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他再抬手擦掉,像在擦玻璃上的雾气。
“林疏桐。”
“嗯?”
“你生日是哪天?”
“明年三月。三月初。”
“三月几号?”
“三月七号。”
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三月七号。”我走在旁边,听见了。
“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然后把伞沿往上抬了抬,“刚才蹲雪地里画花的时候想了一下,三月那棵银杏应该发芽了。”
“银杏三月发芽?”
“差不多。”他说,“到时候来看看。”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们并排往宿舍楼走,雪已经小了,变成那种很细很细的粉末,被路灯照着像灰尘一样慢慢往下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蓝色伞靠在门边晾着,口袋里的木头木槿花被体温焐了一整天,花瓣边缘那道小裂痕还在。我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他刻上去的“林疏桐”三个字,在灯光下能看到刻痕里的木纹,细细的,像画上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
池寻:“那副手套你试了没?大小合适吗?”
我:“合适。”
他:“那就行。明天雪停了路上结冰,走路别踩白的地方,踩黑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踩黑的?”
“我妈说的。她以前冬天摔过一跤,就告诉我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过来一条:“那明天见。”
“明天见。”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楼下那棵银杏树上。树枝上压了一层白,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那棵树照得发亮。光秃秃的,但雪把轮廓描了一圈,看着比白天轻一点。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木头木槿花放在枕头旁边,贴着枕套,温温的,带着一点校服口袋里的气味。
还有四个月到三月。三月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