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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树

其实不知道

十一月的第三周,冷空气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白的,操场上的人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路。

那本笔记本在我书包里放了四天。

我每天晚上睡前翻一遍。翻开第一页——“林疏桐。木槿花的槿。回来以后搜了一下,那个字念桐。”第三页——“今天春游,她在车上睡觉,头靠着玻璃,左边脸颊被压红了。”第七页——“九月一号。她走进来了。刘海还是往右边歪。她没看见我。”

每一页都翻得很熟悉了。纸页被我手指蹭过的地方微微发毛,边角卷起来。周二的晚上我翻到第五页,那张手写日历,三个被圈起来的日期。第一个日期下面写了一所初中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那所初中离我家很近,走路十五分钟。

周三早上我把笔记本带回学校,打算还给他。到了教室发现他的座位空着,周以恒说他请假了,感冒发烧,他妈带他去医院了。我“哦”了一声,把笔记本又塞回书包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桌角没有酸奶,没有糖,也没有纸条。

那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往后看了一眼,第六排正中间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书。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周四他还是没来。我问宋雨桐,她说:“烧还没退,昨天三十九度多,今天早上说好一点了,他妈让他再躺一天。”她说完看了我一眼,“他昨天迷迷糊糊的时候说梦话,他妈问他喝不喝水,他说了句‘明天见’。跟谁说呢?”

我没回答,转回自己教室去了。但我在楼梯拐角站了几秒才走。

周五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池寻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趴在桌上,脸侧着朝门口的方向,看见我进门的时候抬起头来。头发乱糟糟的,比平时还翘,嘴唇有点干,脸色比平时白,但眼睛看着我,像是一直在看门等什么。

“来了?”我说。

“嗯。”他嗓子哑得很明显,清了清喉咙才把声音捋顺了,“昨天退了。”

“退了就好。”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放了会儿书包,又从桌肚里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抽出来,起身走到他桌边放下去。“还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第一页看了看,然后合上了。“看完了?”

“看了。”

“有想问的吗?”他把笔记本放回桌肚里,手指在桌肚边缘停了一下,“你看了好几天了。”

我想了想。“你那天站在教室门口看了我七八分钟,为什么没进来?”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圈。“因为不知道进来以后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不行。”他说,手指停了,“我一开始想好了要说‘你是不是叫林疏桐’。但是站在那儿的时候觉得不对劲。你当时正在用湿巾擦桌子,擦得很仔细,来回擦了两遍,擦完以后把湿巾叠好放到桌角,把牛奶拿出来,吸管捅破了,你甩了一下手,用刚才那张湿巾擦的。我觉得我走进去会打断这些。这些东西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但当时就那么想了。”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放学等我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地理课,老师在讲气候带。窗外风很大,灰白色的天幕上光秃秃的树枝一颤一颤的。池寻坐在第六排正中间,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写得很慢。

放学铃响之后他走过来,站在我桌边等我收完书包。“走吧。”

“去哪?”

“老地方。”

他说的“老地方”是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银杏树光秃秃地站在巷子尽头,地上铺了一层枯叶,被风卷到墙根下堆成一堆。那辆自行车还在,车筐里落了灰,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土。

他在树根上坐下来,随手拨了一下旁边的落叶。我在他旁边坐下,枯叶被压出沙沙的声音。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那卷红色缝纫线,绕成一小团,没有线轴,就是随手绕的。线团中间露出一个很小的挂件,木头做的,用红绳穿了孔。他把它从线团里拆出来递给我。是一朵木槿花,五个瓣,中间一个花蕊。木头表面被磨得很光滑,颜色发深,像被人摸了很久。

“你书包上那个挂件,”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小学春游那天你挂在书包拉链上的。我坐你后面那辆车,你书包朝外挂着,那个挂件一直晃。后来你下车的时候走得急,挂件掉地上了。我捡了,没来得及还给你。”

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木头很轻,花瓣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掉在地上磕的。挂件背面用铅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木槿”,字迹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你帮我收了六年?”我说。

“从小学毕业到现在。”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了一片枯叶,“本来想早点还的。但是每次见到你都不敢开口,想着下次再给,就拖下来了。后来拖的时间太长了,更不知道怎么给了。”

我握着那朵木槿花。木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被他手指摸了很多遍。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花瓣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比“木槿”两个字还要细,像是用削得很尖的笔尖轻轻划上去的。我凑近了看——

“五月二十日”。

是春游那天。他把日期刻上去了。

“你刻了日期?”

他耳朵红了一下,低头把线团重新绕好。“怕忘。”1

段评

这暗恋细节好戳人啊

“你不会忘的。”

“万一呢。”

我把挂件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除了“五月二十日”,下面还多了一行,像是后来才补的,笔迹比上面那条稍微大一点,但还是很轻很细——“林疏桐”。三个字,中间那个“疏”字笔画多,写得有点挤。

“你把这个也刻上去了?”

他摸了摸后颈,又放下。“怕以后不认识。”

“你刻都刻上去了。”

“嗯。”

我握着那朵木头木槿花。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响。他把线团放进校服口袋里,又摸了一下口袋边缘,像在确认什么。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那天你下车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推了你一下。”

“不记得。”

“有人推了你一下,你书包晃了,挂件掉了。你回头看了一眼,但人太多了,你又被人群往前推了一步,就没捡。”

“那你呢?”

“我在你后面。你回头的时候我刚好弯腰捡起来。你转回去的时候刘海甩了一下,扫过眼睛。你揉了一下左眼。”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的声音。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看了,”我说,“一直看到现在。”

“嗯。”

我把挂件放进口袋里。木头贴着校服口袋的布料,带着一点手心的温度。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我问。

他手指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校服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贴着一道透明胶带,边角被他捏皱了。

“这个,”他说,手指按着封口,没有递过来,“你回家再看。”

“里面是什么?”

“从春游以后写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有些在笔记本上写不下,就写在别的纸上了。一直攒着,攒到前几天才整理完。”

“你看过了?”

“看过好几遍。”他低下头,“怕有写错的地方。”

“写错了又能怎样。”

“写错了就白写了。”

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有递到我手里。我看了他一眼,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一小截——就是膝盖到膝盖之间的距离。我拿过来的时候他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似的。

信封夹进书里,放进书包最里层。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枯叶碎片,拍了两下。他坐着没动,仰头看我,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像一把撑开的伞骨。

“那我走了。”

“嗯。”

我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树根上,那卷红色缝纫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

“池寻。”

他抬头。

“明天见。”

他点了一下头,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然后放下了。

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已经没有叶子了,但枝丫还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那朵木头木槿花在我口袋里,贴着掌心,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