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已经没有叶子了,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声音跟之前不一样,细细的,像有人用指甲刮着纸面。
自从讲台上那次之后,他放糖的方式变了。
之前都是偷偷塞进桌肚,我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发现。现在他直接放桌角,然后用笔帽敲两下桌面,等我抬头看他。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低头假装写题了,耳朵还是红的,但他不藏了,就那么红着,像桌角那颗橘子糖一样明晃晃地搁在那儿。
周五体育课,男生打完篮球解散之后,池寻没回教室,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喝水。我上完排球课经过,他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
"林疏桐。"
"嗯。"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
"那——"他顿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像是想摸后颈,但硬生生放下来了,"图书馆?还是去别的地方?"
"去哪儿?"
"有个地方。上次那个酸梅汤店旁边,有个旧书店。我今天路过看见门口贴了张纸说要关门了,书全部处理。我想——"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你上周说想看那本《城南旧事》。"
我确实说过。上周语文课讲到林海音,我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城南旧事》很好看但一直没看过"。他当时坐在第六排,隔了两排人,下课的时候我在收拾书,他在跟周以恒说话。我以为他没听见。
"你耳朵真好使。"
"你说话声音又没有很小。"他把水瓶塞进书包侧袋,"去不去?"
"去。"
周六下午两点在校门口碰面。他穿了件深蓝色卫衣,外面套校服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头发好像用水压过,但没压平,后脑勺那几根还是翘的。
酸梅汤店旁边那条巷子往里走五十米,旧书店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裁缝店中间,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进出。门口贴着"关门清仓"的红纸,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老板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抽烟,看见我们进来,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里,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看"。
店里堆满了书,从地板码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池寻走在我前面,侧身穿过两摞书的时候肩膀蹭到书脊,几本书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书名,然后转头跟我说:"你在这边找文史类,我去那边看看。"
"嗯。"
我在文史区蹲下来翻书架最下面那一层。光线很暗,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手指从一排旧书背上滑过去——《家》《春》《秋》《骆驼祥子》——然后停在《城南旧事》的书脊上。抽出来,封面泛黄,边角卷了,扉页上盖着旧书店的蓝色圆章,日期是九八年。
我翻了几页,刚准备站起来,余光扫到旁边书架底层拐角的地方夹着一本薄薄的东西,塞在两本《新华字典》中间,只露出一个边角。我伸手抽出来,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我的手顿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小学那种圆滚滚的、还没长开的字体:
"林疏桐。木槿花的槿。回来以后搜了一下,那个字念桐。"
第二页画了一张座位图。一个长方形代表教室,讲台画在最上面,课桌排成六列,第二列靠窗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坐这里的女生。" 那个"女"字的最后一笔描了好几遍,纸面被描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两页稍微工整了一点,像是认真写过的:"今天春游,她在车上睡觉,头靠着玻璃,左边脸颊被压红了。"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页面的空白处,箭头旁边写着:"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会动。"
我翻到第四页。这一页没有字,画了一棵树,铅笔画的,线条很轻,树干上画了一朵小花,花旁边写着"木槿"。花的形状很简单,五个瓣,中间一个圆圈,像是照着什么东西画的。
第五页是一张手写的日历,只有一月份到三月份。好几个日期被圈起来,圈旁边标注了一个字:"看"。第一个"看"字下面写着一所初中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第二个"看"下面写着"转学申请交了",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第三个"看"下面写着"分班名单出来了","林疏桐"三个字用铅笔描了两遍。
第六页是空白。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笔迹变了,从小学那种圆滚滚的字体变成了初中生刚开始练字时的样子,笔画放长了,但还不够稳,像一棵刚长高的树,枝干还细着。
上面写了一个日期和一句话:
"九月一号。她走进来了。刘海还是往右边歪的,扎了个低马尾。她没看见我。"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我侧过头,看见池寻从另一排书架中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找到了?"
"找到了。"
我手里攥着那本《城南旧事》,另一只手的笔记本被我顺手塞进书包里,拉链没拉紧,露出一角牛皮纸。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翻了翻封面:"就这本?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不用了,就它。"
他拿着书去门口付钱。两本一共六块,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递过去,老板从铁盒子里摸出四个硬币放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他一把攥进手心里,转身把纸袋递给我。
"给你。"
纸袋的提手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但没摸后颈。
出了书店,巷子里的风迎头吹过来,带着修车铺的机油味和裁缝店布料的气味。纸袋被风吹得鼓起来,边缘簌簌地响。他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硬币在口袋里碰撞出细小的叮当声。
"那本笔记本,"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什么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的,第一页写了我名字,还有'回来以后搜了一下'。"
他站住了。风把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吹起来贴在下巴上,他没去拨开。他慢慢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才挤出来:"你看了?"
"看了。"
"全部?"
"看到第七页。"
他沉默了几秒。巷子里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叮铃铃按了两声喇叭。他没躲,电动车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但人没移开。
"那是我小学毕业那年写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放暑假的时候。当时去那家书店买《西游记》,老板找钱找得慢,我就从门口架子上抽了一本空本子,随便写了写。写完放在那儿忘了拿。"
"那它为什么还在那儿?"
"老板可能一直留着没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旧书店的门口,老板又点了一根烟,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跟两个中学生没什么关系。"我以为早没了。"
"你写了七页。"
"嗯。"
"第七页写了九月一号。"我看着他,"你不是转学以后才看到我的。你开学第一天就在教室门口。"
他低下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然后停在半空中,像卡住了。大概过了两秒,他放下手,没有摸后颈。
"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声音很闷,"你先到的,你比你同桌早到了大概七分钟。你坐下来以后先拿湿巾擦了桌子,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插吸管的时候吸管捅破了,牛奶漏了你一手。你甩了两下手,用湿巾擦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像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我站在后门看的,你没回头。后来上课铃响了我才从前门进去,假装刚来。"
巷子里的风穿过来,把他额前的刘海掀起来几根,露出一点眉毛。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有一只松了,拖在地上沾了点灰。
"你站了多久?"
"大概……七八分钟。"
"你看了我七八分钟?"
"也不是一直看,"他说,声音又低了一点,"中间有人路过,我就低头假装系鞋带。系了三次。"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了一会儿,我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碰了一下他书包带子上那截红线的针脚。线缝得很紧,密密麻麻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实。
"池寻。"
"嗯。"
"你不系鞋带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拖在地上的鞋带,弯下腰去系。蹲在地上的时候,卫衣后领露出一小截脖子,皮肤是白的,没有红。他系好了站起来,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
"好了。"
回去的路上他推着那辆生锈的自行车走,纸袋挂在车把手上荡来荡去。我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经过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枝丫。
"落完了。"
"明年还会长。"
"明年——"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犹豫什么,"明年这时候你还在这吗?"
"在。"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现在在。"
他低头看着车筐里那几片干透的叶子碎片,没说话。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呜声。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自行车旁边,车把手上挂着的纸袋撞着车筐边缘,发出细小的噗噗声。
"池寻。"
"嗯。"
"那根红色缝纫线还在你口袋里吗?"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边口袋,指尖在里面摸索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留着吧。"
"留多久?"
"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他摸口袋的手指收紧了,我能看见卫衣口袋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一把褶子。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攥着口袋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直到我们走到宿舍楼下,他才把手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到了。"
"嗯。"
"明天——"
"明天见。"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轮廓——肩膀微微缩着,像冷,又像在忍住什么。
"林疏桐。"他喊了我一声。
"嗯?"
"你书包拉链没拉。"
我低头一看,书包最外面的口袋确实敞着口,那本牛皮纸笔记本露出一角,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但我能看见第一页的纸边——泛黄的,被他翻过很多次的。
我伸手把拉链拉上了,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继续走了。背影像一个普通的初一男生,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帽子翻在外面,后脑勺翘着几根头发。
但那本笔记本现在在我书包里。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他小学六年级写的,一笔一画,圆滚滚的,描了很多遍。
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声响。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