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十一月的第二周,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像被谁用钢笔在纸上划了几道。
自从宋雨桐告诉我池寻摸后颈的习惯之后,我好像装了一个雷达。
课间操排队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隔了两排,跟周以恒说话。周以恒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体育课解散之后他抱着篮球往教学楼走,路上遇到班主任说了一句"这次月考不错",他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又是摸后颈。自习课上我隔着两排座位往后递作业本,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上我的手指——他缩回去,手抬起来,又摸了一下。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像有个隐形开关,被什么特定的事按下去之后,他的手就不受控制地往脖子后面走。
我开始偷偷留意那些"开关"是什么。被人夸的时候他会摸,被问到"你俩怎么老凑一块"的时候他会摸,跟他说到我有关的任何事的时候——他甚至不用开口回应,手已经先动了。有一次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走廊上迎面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跟我擦肩而过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正搭在脖子上,手指捏着后颈那一小块皮肤。
他已经走过去了。他甚至没跟我说话。但我在背后看了他一眼,他就摸后颈了。
周五下午,我留在教室里做值日。池寻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我手里的扫把。
"你一个人扫?"
"嗯,今天轮到我和张凌霄,他去篮球赛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三秒,把书包放到门边的椅子上,走过来拿起了另一把扫把。"帮你扫一半,快点扫完我锁门。"
他扫得很快,扫把在地上推得哗哗响。扫到我这半排的时候跟我碰了头,两个人同时蹲下去捡桌腿旁边的碎纸片,手指碰到一起的时候他缩得比我还快,然后站起来转身去扫另一边。
我蹲在地上没马上起来,因为刚才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池寻的课桌——他现在坐第六排那张——桌肚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被桌肚的阴影挡着,平时根本看不见。我凑近了一点,便签纸上只有两个数字,用铅笔写的:
"28。"
下面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桌肚更深处。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张叠好的纸条。抽出来展开,里面写着几段话,字迹比他现在的更歪更生涩,像是刚转学来那会儿写的:
"第八次。她今天又没注意到我,一直在看窗外那棵树。树有什么好看的。"
下面是另一行字,日期是开学第二周:"第十六次。她终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写题了。还行。"
再下面还有一行:"第二十三次。她借我橡皮了。她说'用吧',就两个字。橡皮是兔子形状的,她把它捏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很白。"
最后一行是最近的:"第二十八次。她今天说'你书包带子缝得挺好看',我耳朵红了。我知道我耳朵红了,因为脖子后面开始发烫。我又摸后颈了。她好像看见了。"
我蹲在桌肚前面看了很久。久到池寻扫完他那半排走过来,看见我蹲着没动,脚步停了一下。
"你干嘛?"
我站起来,纸条被我攥在手心里。他低头看见我手里的纸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眨了一下——接着他摸后颈了。这次摸得非常用力,手指陷进皮肤里,指节都发白了。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那个不是——"
"你数了二十八次?"我打断他。
他的手还搭在后颈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他没回答。教室很安静,扫把靠在他旁边的桌腿上。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讲台边缘。
"开学第一天。"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你进教室的时候。你梳了个马尾,刘海往右边歪,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黑板,然后才看的座位。"
讲台上放着没擦干净的黑板擦。他的手指终于从后颈放下了,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你数到多少了?"我问。
他低头看着地上,沉默了几秒。"……三十三。"
"现在是第三十三天?"
"嗯。"
"你今天数过了?"
"早上数过。"
"所以你今天看到我了?"
"看到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垂下去,"你早自习进来的时候,刘海往右边歪,你用左手捋了三次才捋好。第一节数学课你转笔转断了,笔芯弹出去落在地上,你弯腰捡的时候碰到了桌角,你揉了一下膝盖但是继续写了。第三节体育课你在排球场边上站了五分钟没动,往跑道这边看了四次——"他忽然停住。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张纸条轻轻动了一下。
"你口袋里还有什么?"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从右边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讲台上。三颗大白兔奶糖,一颗橘子糖,一张叠好的草稿纸,半截铅笔头,一片压平的银杏叶——叶脉上写了一行极细的字:"今天她借我橡皮了。"
又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纸巾,半块橡皮,一小截红色缝纫线。最后他摸出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条,展开来,里面写着一句话:
"第三十三天,她蹲在我桌子前面看了那张纸条。完了。"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他说"完了"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转身想把那张纸条塞回去,但我已经看见了。
"池寻。"我叫他。
他停住了,手上还攥着那把东西,指节泛白。
"你从第一天就开始数,是因为那次春游吗?"
他手抖了一下。几个奶糖从指缝间漏出来,滚在讲台上,有一颗停在粉笔盒旁边,还有一颗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低着头,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廓,连脖子侧面都开始泛粉。
"……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知道有一个春游,你坐后面那辆车。"
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你口袋里那截红线的颜色了,"我说,"跟书包带子上那根一样的。你剪了一段留着?"
"不是剪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乎快听不见,"那根带子断了以后我妈缝上去的线,缝完还剩一小截,我留着。"
"为什么留着?"
他没回答。手里那把东西被他慢慢放回口袋里,最后只剩下地上那颗奶糖。他弯腰捡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糖纸被他攥得有点变形了,上面还沾着一点口袋里的毛絮。
"因为那天你帮我解书包带子的时候蹲在地上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说'剪了吧',"他说,语速很慢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抿了一遍才放出来,"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一句话那么长。"
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干透的银杏叶吹进来,落在我肩膀上。我把那片叶子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但叶子是完整的,边缘没有缺口。
我把它放回他校服口袋里。
"下次不用数了。"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要看我的时候,"我说,"我也可以看你。"
他摸后颈了。摸得非常用力,手指按着后颈的皮肤,像是要把那句话按进骨头里。教室里响起了晚自习预备铃,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他还站在讲台边没动,手里攥着那颗奶糖,指节微微发抖。
我拿起扫把靠回墙角,背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讲台边,手搭在后颈上,耳朵的颜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池寻。"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明天早自习,"我说,"把那三十四天的都补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后颈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幅度,像没完全展开就被他自己抿回去了。
"好。"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摸后颈。
窗户外面,最后几片银杏叶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地摇,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这边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第九章:我们之间
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已经没有叶子了,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声音跟之前不一样,细细的,像有人用指甲刮着纸面。
自从讲台上那次之后,他放糖的方式变了。
之前都是偷偷塞进桌肚,我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发现。现在他直接放桌角,用笔帽敲两下桌面等我抬头,然后低头假装写题,耳朵还是红的,但他不藏了。
周五体育课,男生打完篮球解散之后,池寻没回教室,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喝水。我上完排球课经过,他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
"林疏桐。"
"嗯?"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
"那——"他顿了一下,手在半空停了半秒,然后自己放下来了,"图书馆?还是去别的地方?"
"去哪儿?"
"有个地方。上次那个酸梅汤店旁边,有个旧书店。我今天路过看见门口贴了张纸说要关门了,书全部处理。我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你上周说想看那本《城南旧事》。"
我确实说过。上周语文课讲到林海音,我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城南旧事》很好看但一直没看过"。他当时坐在第六排,隔了两排人。
"你听见了?"
"你说话声音又没有很小。"他把水瓶塞进书包侧袋,"去不去?"
"去。"
周六下午两点在校门口碰面。他穿了件深蓝色卫衣,外面套校服外套,头发用水压过,后脑勺那几根还是翘的。
旧书店在酸梅汤店旁边那条巷子里,门面很小,门口贴着"关门清仓"的纸条。老板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抽烟,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
店里面堆满了书,从地板码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池寻走在我前面,侧身穿过两摞书的时候肩膀蹭到书脊,几本书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然后回头等我过去。
"你在那边找,"他指了一下文史区,"我看看有没有别的。"
我在文史区蹲下来翻书架最下面那层,手指从一排旧书背上滑过去,停在《城南旧事》的书脊上。抽出来,封面泛黄但完整,扉页上盖着旧书店的蓝色圆章。我翻了几页正打算站起来,余光扫到旁边书架底层拐角处夹着一本薄薄的本子,夹在两本《新华字典》中间。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小学那种圆滚滚的字体:
"林疏桐。木槿花的槿。回来以后搜了一下,那个字念桐。"
第二页画了一张座位图——长方形代表教室,讲台在上面,课桌排成六列,第二列靠窗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着:"坐这里的女生。"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今天春游,她在车上睡觉,头靠着玻璃,左边脸颊被压红了。"
第四页是一棵树的简笔画,铅笔画的,线条很轻,旁边写着:"她书包上挂了一朵木头做的花,上面刻了'林疏桐'。问了老师,老师说那叫木槿花。"
第五页画了一张日历,一月份到三月份,好几个日期被圈起来,旁边标注:"看"——第一个"看"字下面是一所初中的名字,第二个"看"字下面写着"转学申请交了",第三个"看"字下面写着"分班名单出来了"。
第六页是空白。翻到第七页的时候笔迹变了,从小学那种圆滚滚的字体变成初中生了,跟现在不太一样,但开始有他的影子了。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句话:
"九月一号。她走进来了。刘海还是往右边歪。她没看见我。"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池寻从另一排书架中间探出头来,手里拿了一本书。
"找到了?"
"找到了。"我把《城南旧事》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把笔记本背到身后塞进书包里。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翻了翻封面。"就这本?还要不要别的?"
"不用了。"
他付了钱,两本书一共六块。池寻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递过去,老板找了四个硬币。他攥在手里回头看我:"走吧。"
出了书店,巷子里的风迎头吹过来。他走在我左边,手里捏着那个纸袋,纸袋被风吹得簌簌响。
"你什么时候买的那个笔记本?"我问。
他脚步顿了一下。"什么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的。第一页写了我名字,还有'回来以后搜了一下,那个字念桐'。"
他停住了。整个人站在原地,纸袋被风吹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慢慢转过头看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声音,第二下才挤出来:"你看到了?"
"你把它藏在书架底层两本字典中间。"
"那不是藏的,"他声音很低,"小学毕业那个暑假去那家书店等老板找钱,随手拿了本空本子写了几页,写完就放在那儿了。后来——后来忘了拿。"
"那为什么还在那儿?"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巷子里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贴在他下巴上。"可能老板一直留着没扔。我不知道它还在。"
"你写了七页。"
"嗯。"
"第七页是九月一号。"
他低头看着地面,手终于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又放下。今天穿的是有领子的卫衣,看不见脖子,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不是转学之后才看见我的,"我说,"你是开学第一天就在教室门口等我。"
他低着头没说话。纸袋在他手里被捏出几道深褶,四个硬币从指缝漏出来一个,滚了两圈停在下水沟盖旁边。他蹲下去捡,半天没站起来。
我也蹲下去了。他侧过头看我,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还有耳朵上一根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着。他手里攥着那枚硬币,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本笔记本后面还有,"他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能听见,"不止七页。后面还有。但我不知道怎么给你看。我把你名字查出来那天是最后一次春游,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家里人说想转学,我妈说太远了,我说不远。我闹了一个暑假。"
他停了一下。
"九月一号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三十秒。没有走进去。走廊那次是我第二天专门等的。你走廊上那摞练习册是从老师办公室门口搬过去的,我算好了你什么时候会从那里走。"
巷子里的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刘海掀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他蹲在地上看我,眼睛里的表情像一只手探出来想抓什么又收了回去。
"那天我在走廊上撞到你的时候,"我说,"你已经知道我叫什么了。"
他点头。
"你已经查过那个字了。"
他又点头。
"你已经看过我侧脸了。"
他握着硬币的指尖颤了一下。
"那你那天在走廊上问我'今天算第几天'的时候——"
"我问的是真的,"他打断我,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不知道你算第几天。我只想知道你记不记得那天。"
"我不记得。"
他忽然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垂下去,睫毛压得很低。
"但我现在知道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也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那枚硬币被他攥在手心里,没放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他推着自行车走,纸袋挂在车把手上荡来荡去。经过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的时候他放慢步子,抬头看了一会儿。
"叶子落完了。"
"嗯。"
"明年——"他顿了一下,"明年你还在吗?"
"在。"
他低头看着路面,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枯枝。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那辆自行车的距离,车把手上挂着的纸袋撞着车筐边缘,发出细小的噗噗声。
"池寻。"
"嗯。"
"那根红色缝纫线还在你口袋里吗?"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边口袋,然后点了点头。
"留着吧,"我说,"以后还有用。"
他摸口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攥住了什么。
秋日的树梢不响了。风从很远的北方吹过来,掠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掠过旧书店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掠过生锈的自行车和纸袋里那本《城南旧事》。
最后落在我书包侧袋里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上。第一页,他小学六年级的字迹,圆滚滚的,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林疏桐。木槿花的槿。回来以后搜了一下,那个字念桐。"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桐"字,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磨毛的痕迹。他查过很多遍,翻过很多遍,等了好几年。
然后转学来了。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但现在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