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我抱着一摞新发的练习册拐过走廊转角,纸页摞得高高的,几乎遮住视线。就在侧身躲避迎面来人时,一团黑影猛地撞了过来。
练习册哗啦散了一地,像被风吹乱的落叶。几张试卷贴着他的额头滑下来,又飘到地上。他手里那颗篮球挣脱了掌控,骨碌碌滚过走廊,撞上尽头的消防栓,弹了两下才不甘心地停下来。
我们同时蹲下去捡。我伸手去够那本被撞得最远的语文书,他也正好朝那个方向探过去。额头差点碰上,发梢几乎相触的瞬间,彼此都闻到对方身上浅浅的气息——他是混着汗水与操场草叶味的,而我大概只有纸张的油墨香。两人同时顿住,又各退开小半步,像两只试探对方领地的小兽。
“抱歉。”他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变声期男孩子特有的低哑。他不再看我,低头一张张拾那些散落的习题册,手指翻动时关节微微泛白,看得出来有些紧张。走廊尽头的风突然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试卷哗啦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鸽。他抬手按住其中一张,掌心覆上去的瞬间,指尖恰好压在我写在右上角的名字上。
“哎——这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是‘槿’?木槿花的槿?”
我愣了一下。很少有人能一眼认对这个字。
“我妈说木槿花朝开暮落,但第二天又会开新的,所以叫无穷花。”我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说完又觉得对一个撞翻自己书的人说这些未免太多。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页卷子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折痕。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下一秒,他忽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张边缘,轻轻一撕——一条窄窄的纸条落进他手心,上面正好有我名字的那个偏旁。
“留个纪念。”他把纸条对折,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去捡篮球。走了两步又回头,举起那颗球朝我示意了一下。
我抱着重新摞好的练习册站在原地,看他跑远的背影。校服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片晃动在秋风里的叶子。口袋边缘露出一角白色,是他刚才撕下的那条纸。
后来班主任调座位,他拎着书包走进来,径自把课本往我旁边的空桌上一放。“真巧。”他说,睫毛还是那样长,像两把棕色的小刷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他坐下来的时候,袖口不经意蹭过我的桌角,留下一小片若有若无的橡皮屑。我低头去看,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我的座位号擦去了后面两位——原本的“07”变成了“0”,只剩一个孤单的圈,像未写完的句子。
窗外,秋日的树梢又沙沙响起来,满树叶子在风里翻着深浅不一的黄,像翻动一册被时光摩挲了许久的旧书。教室里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空气里有桂花若有若无的甜。他把那颗篮球塞进桌肚时碰响了铁皮边沿,“咚”的一声,把我神游的思绪拽回来。
“刚才走廊上,”他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说木槿花第二天会开新的。”
他顿了顿,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今天算第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