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早自习的教室里弥漫着豆浆和葱油饼的味道。我咬着吸管看英语单词，余光瞥见池寻踩着铃声冲进来，校服领子翻了一半，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

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桌面上我的草稿纸被掀起来一角。

“豆浆洒了”他说。

我低头一看，吸管口不知什么时候漏了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滩白色。他随手从桌肚里扯了张纸巾按上去，动作太急，纸巾破了，糊成一团湿漉漉的纸浆。我俩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包屑。

“算了。”我把那团纸浆拨到垃圾桶里，低头继续背单词。

他翻开数学书，胳膊肘越过桌面那条看不见的线，碰倒了我的笔袋。中性笔、修正带、尺子哗啦啦滚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后脑勺差点撞上我的下巴。

“你——”我刚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他头也没抬，把笔一支支塞回笔袋，有一支黑色的被他顺手揣进自己兜里，“这支我借一下啊，回头还你。”

我没说话。笔袋里多了一支他上午用完忘拿走的蓝色圆珠笔，笔杆上还留着他咬过的牙印。（有点恶心）

整个上午我们各写各的作业，偶尔因为空间太挤胳膊肘相撞，就各自往旁边缩一缩。他数学卷子压着我的语文卷子写，我懒得说，他也没意识到。

第三节是班主任的课。他讲台上的唾沫星子飞到第二排，我前排女生小声抱怨，池寻忽然从桌洞里摸出一包纸巾，隔着我的肩膀递过去。前排女生回头，他努努嘴，女生接过去擦脸，小声说了句谢。

他把纸巾盒放回桌洞的时候，顺手多抽了一张放在我桌角。我没问他什么意思，他也没解释。

午休铃响，大家都趴下睡觉。我睡不着，趴着看窗外那棵银杏。池寻的脑袋歪在胳膊上，呼吸很轻，一缕头发戳进嘴里也没感觉。阳光从他那边移过来，恰好照在我后颈上，有点烫。我往旁边挪了挪椅子，阴影正好把他的脸罩住。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像在说梦话。我没听清。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去走廊接水，回来时带了两盒酸奶。一盒放自己桌上，一盒推到我面前。吸管已经插好了，上面还贴着超市价签：三块五。

“买一送一，”他说，眼皮都没抬，“不喝浪费。”

那盒酸奶我喝到放学。吸管咬得全是牙印，最后一口怎么也吸不上来，我把它摇来摇去弄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听见了，侧过头看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喝酸奶跟小孩似的。”

“你管呢。”

“不管。”他又低下头写作业，嘴角还弯着。

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进来一片，正好落在他摊开的作业本上。他随手捏起来看了看，然后夹进了我桌角摊着的语文书里。我们同时收拾书包，他的书包带子缠住了我的椅子腿，两个人蹲下去解了半天，最后他索性把带子剪断了。

“回去让你妈缝一下就行。”他说，把断了的带子塞进书包，又回头看了一眼，“走了啊。”

“嗯。”

他拎着书包走了。过道里人挤人，他的背影很快淹没在蓝色校服的洪流里。我低头看见桌上那盒空酸奶，吸管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不是我的——他咬过的地方。

窗外，秋日的树梢还在沙沙作响。我把那片银杏叶从语文书里拿出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笔迹生涩，像偷偷练过很多遍：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