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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热搜

藏在心跳里的秘密

回程的大巴上,没人说话。

穆瑞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2076年深冬的夜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但他没动。邓佳鑫坐在他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邓佳鑫
邓佳鑫

卧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窒息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前排的张子墨转过头来。

余宇涵
余宇涵

怎么了?

邓佳鑫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向车厢过道。热搜榜上,第一条是红色的"爆"字标签——"付彬言退役"。第二条,同样是红色的"爆"——"TF-four夺冠"。两条热搜紧挨着,像并排插在心脏上的两把刀。前者的讨论量是后者的三倍,后面的数字还在疯涨。

童禹坤从前排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屏幕,又缩了回去,没说话。黄朔把手里的能量棒折成两截,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味道,吐出来用纸巾包住了。

穆瑞恩偏过头,看见了那条热搜。他的视线在"付彬言退役"五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额头重新抵回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邓佳鑫
邓佳鑫

恩仔。

邓佳鑫的声音低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

邓佳鑫
邓佳鑫

你没事吧?

穆瑞恩
穆瑞恩

没事。

穆瑞恩没睁眼。

余宇涵
余宇涵

别装了。

前排的张子墨直接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那种粗粝的关心。

余宇涵
余宇涵

你从场馆出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你不是最喜欢付彬言吗?上次你电脑屏保都是他。

穆瑞恩睁开眼,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穆瑞恩
穆瑞恩

他退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宇涵
余宇涵

嘴硬。

余宇涵把剩下的半根能量棒递过去。

余宇涵
余宇涵

吃吗?

穆瑞恩
穆瑞恩

不吃。

余宇涵
余宇涵

拿着。

余宇涵直接把能量棒塞进他手里,硬邦邦的。

余宇涵
余宇涵

吃饱了才好难受,空腹难受容易胃疼。

穆瑞恩低头看着手里的能量棒,包装纸上印着"高能蛋白,电竞选手的续航燃料"——是他们基地管够的那种廉价牌子。他把包装纸捏出几道褶子,没拆开,只是攥着。

车厢里又安静下去了。车载电视上还在循环播放今晚的赛事回顾,画面正好切到付彬言宣布退役的那个瞬间——镜头从下往上推,付彬言站在舞台中央,金色的雨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两个字。然后屏幕下方弹出一行字幕:"惊天消息!冠军队长当场宣布退役,VQ电竞圈大地震!"

童禹坤伸手把电视关了。

童禹坤
童禹坤

别看这些了。回基地都早点休息,明天复盘。

穆瑞恩
穆瑞恩

队长。

穆瑞恩忽然出声。

童禹坤偏过头。

童禹坤
童禹坤

嗯?

穆瑞恩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穆瑞恩
穆瑞恩

你以前见过他吗?付彬言,你见过真人吗?

童禹坤
童禹坤

见过一次,去年A市邀请赛,后台通道里擦肩而过。没说话,就点了个头。他那人你知道的,台上台下都一个样,不爱搭理人。

穆瑞恩
穆瑞恩

就点了个头?

童禹坤
童禹坤

就点了个头。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得挺清楚,像在算什么东西似的。后来他那场比赛用的战术,刚好就把我们ING去年输掉的那套打法给反制了。我当时就想,这家伙把我当数据看了。

穆瑞恩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穆瑞恩
穆瑞恩

他就是那样的人。我看过他所有的比赛录像,每一场至少三遍。他从来不会浪费任何信息,对手的每一个走位习惯他都在脑子里建过模型,我看过一个采访,他说他睡觉前会在脑子里复盘当天的训练赛,闭着眼把每一帧过一遍,睡不着就起来打,打累了再睡。

邓佳鑫
邓佳鑫

你连他睡觉习惯都知道?

邓佳鑫在旁边啧了一声。

邓佳鑫
邓佳鑫

恩仔,你这已经不是粉丝了,你这是……

穆瑞恩
穆瑞恩

是什么?

邓佳鑫
邓佳鑫

变态。

邓佳鑫一脸认真。

张子墨在前面笑出了声,黄朔憋着没憋住也笑了。穆瑞恩被他们一闹,情绪总算松了一点,把能量棒拆开咬了一口,硬的硌牙,但嚼着嚼着确实觉得胃里没那么空了。

大巴拐进ING俱乐部所在的科技园区,减速带颠了一下,车灯扫过正门的全息灯牌——"ING电子竞技俱乐部,VQ分部"几个字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下车的时候,穆瑞恩走在最后。夜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推送给他的热门话题。

#付彬言退役内幕:身体原因还是团队矛盾?

他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

基地的公共区域亮着灯,阿姨留了夜宵在桌上,用保温罩盖着。童禹坤招呼大家过去吃点东西,但五个人只有黄朔坐过去了,其他人都瘫在沙发上。邓佳鑫把鞋子踢掉,整个人横在沙发扶手上,举着手机一条一条刷评论,时不时念出声来。

邓佳鑫
邓佳鑫

这个说"付彬言是不是疯了,刚夺冠就退,脑子有坑"……这个说"我他妈哭到现在,从S12看他打到S17,结果你就给我来这一出"……还有这个更离谱,说"付彬言肯定是跟俱乐部闹翻了,冠军奖金没谈拢"……

余宇涵
余宇涵

别念了。

张子墨把抱枕砸过去。

余宇涵
余宇涵

听着烦。

邓佳鑫接住抱枕,噤了声,但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穆瑞恩坐在单人沙发里,双脚蜷起来踩在坐垫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热搜榜上那两条还挂着,"付彬言退役"旁边的"爆"字从红色变成了紫红色,讨论量突破两亿。

他点进去。第一条热帖是一个粉丝拍的现场视频,画质晃得厉害,只能看见大屏幕上的付彬言侧脸和底下密密麻麻的手机闪光灯。视频配文只有一句话:"我从S14开始喜欢付神,四年了,今天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穆瑞恩往下划。评论区第一条写着:"他走下台的时候,顾晨阳伸手想扶他,他躲开了。一个人走的。"

他停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当时也在现场,坐在二层休息区的护栏后面,因为隔得太远,根本没注意到顾晨阳伸手这个细节。现在被人写出来,他才忽然想起那个画面——付彬言转身下台的背影,确实是直的。没有踉跄,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利利索索地斩断了什么。

穆瑞恩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灯管在轻轻地闪,频率不快,但看久了眼睛疼。

童禹坤
童禹坤

恩仔。

3
段评

看得我鼻子都酸了

童禹坤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杯热水。

童禹坤
童禹坤

你明天有什么打算?训练计划照旧,我跟教练说了,你这周不用跟一队合练,自己练练枪法就行。

穆瑞恩
穆瑞恩

嗯。

童禹坤
童禹坤

还有……

童禹坤犹豫了一下。

童禹坤
童禹坤

我知道你喜欢付彬言。之前你看他录像,有时候看到凌晨三点,我都没管你,因为那是好事。学东西嘛,向最好的学,没毛病。

穆瑞恩抬起眼看他。

童禹坤
童禹坤

但是……你别因为他退役就自己把自己整垮了。他退了是他自己的事,你还有你的路要走。

穆瑞恩
穆瑞恩

我没垮。

穆瑞恩说。

童禹坤
童禹坤

你现在这个样就像垮了。你平时回来第一件事是开电脑打两把热身。今天你连包都没放下。

穆瑞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背在肩上的外设包,确实没放下来。他怔了一下,把包卸下来搁在脚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穆瑞恩
穆瑞恩

我没事。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穆瑞恩
穆瑞恩

我就是……想不明白。

童禹坤
童禹坤

想不明白什么?

穆瑞恩
穆瑞恩

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他拼了四年,年年倒在决赛门口,网上骂他的帖子摞起来比他人都高。今年终于拿了,什么都值了,结果他转头就走了。你说他图什么?

童禹坤没回答。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童禹坤
童禹坤

有些人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图什么。

穆瑞恩
穆瑞恩

那为了什么?

童禹坤
童禹坤

为了……做完。你把一件事做完了,该走就走了。

穆瑞恩皱起眉。

穆瑞恩
穆瑞恩

什么意思?

童禹坤
童禹坤

意思就是,有的人活着是为了一个目标。目标到了,力气用完了,就不想再继续了。

童禹坤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童禹坤
童禹坤

别想了。早点睡。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童禹坤
童禹坤

对了,教练说下周有个线下的表演赛,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报名。不是正式比赛,就是给新人练手的,赢了有奖金。

穆瑞恩
穆瑞恩

不去。

童禹坤
童禹坤

随你。

童禹坤摆摆手,上楼去了。

客厅里剩下穆瑞恩一个人。灯管还在闪,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酸得厉害,就闭上了。黑暗里,舞台上的画面又浮出来——金色的雨,十万人的寂静,那个背脊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付彬言"三个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百科词条,头像用的是三年前的定妆照,付彬言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一点,嘴角的弧度比现在稍微大一点,眼睛里还有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被磨平的锐气。穆瑞恩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翻:出生日期,籍贯,职业生涯起始时间,效力过的战队,重大赛事成绩,荣誉列表。

在"个人生活"那一栏,只有一句话:"未公开。"

穆瑞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关掉百科,打开一个更冷门的电竞论坛——那个论坛里全是老粉,帖子更新慢,但每一篇都写得很长。他找到置顶的一个帖子,标题是"付彬言职业生涯全记录(S12-S17)",发帖时间是半年前。楼主把付彬言从青训时期到现在的每一场重要比赛都做了标注,链接了录像地址,旁边还附了个人分析。

穆瑞恩把这个帖子从头翻到尾。帖子最后有一段话:"他打的每一场我都看了。你知道他最强的是什么吗?不是枪法,不是意识,是他在任何绝境里都能找到那个唯一正确选项的能力。但奇怪的是,我看他越久越觉得,这个人不太像一个'选手'。他更像一个……修钟表的人。零件一个一个装上去,装完了他就走了,钟表还在走,他不看了。"

穆瑞恩把这段话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拎着外设包往自己房间走。经过训练室的时候,门没关紧,里面黑着灯,但五台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幽幽的蓝光。他推开门走进去,在自己常坐的那台机器前坐下来,开机。

桌面亮起来,壁纸是付彬言的定妆照——和百科词条上那张一样,三年前拍的,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穆瑞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壁纸,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穆瑞恩
穆瑞恩

你走了,那我学谁的录像去。

凌晨两点,整个ING基地都安静下来了。穆瑞恩还坐在训练室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个十九岁男孩单薄而固执的轮廓。他打开了付彬言S14赛季的一场比赛录像,画面右下角标注着"半决赛,决胜局,TF-four VS KING"。

付彬言的"零"正在B点走廊里无声地推进,每一步都踩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线上。

穆瑞恩把进度条拖到付彬言第一次击杀的位置,然后逐帧回放——他看的是付彬言开枪前那一瞬间的鼠标微调。那个微调的角度精确到了像素级别,而付彬言做这个动作只用了不到零点二秒。

他倒回去,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穆瑞恩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把录像暂停,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出一层稀薄的白。整座城市都在睡着,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一辆车灯划过。

他想起童禹坤说的那句话——"有的人活着是为了一个目标。目标到了,力气用完了,就不想再继续了。"

穆瑞恩把百叶窗合上,回到电脑前。他没有关掉录像,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文档第一行打了一行字:"付彬言退役原因分析——基于S14-S17全部比赛数据的推测。"

光标在第一行末尾闪了两下,他删掉了这行字,重新打了一行:"付彬言退役后的去向可能性。"

又删掉了。

他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半分钟,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明天再想。"

然后关掉电脑,起身回了房间。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到门把手的时候绊了一下脚边的拖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撑在墙上稳住了。他停在原地,喘了口气,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像一口气呼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他站在黑暗里,靠着墙,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进去,关上门,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一条新的推送通知:"付彬言退役后续:TF-four官方确认队长离队,新队长人选尚未公布。"

他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房间很黑,很安静。但闭上眼之后,那片舞台上的金色还在视网膜上灼烧着,像烙印。付彬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背影被灯光拉得又长又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穆瑞恩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穆瑞恩
穆瑞恩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但那个背影一直到天亮都没有从他脑子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