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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病历

藏在心跳里的秘密

付彬言醒过来的时候,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袋盐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漏,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嗒”声。他动了一下右手,指尖碰到床沿的铁栏杆,冰得他缩了一下。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他听出来是顾晨阳和周扬,两个人不知道在争什么,嗓门压到最低但还是能隐约辨认出几个词——“通知了没有”、“俱乐部那边怎么说”、“你别晃行不行我他妈也急”。

付彬言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他站在舞台上说出“退役”那两个字,大概过去了六个小时。

他闭上眼,胸口还有一点闷,但比决赛打到最后一局的时候好多了。那会儿疼得他眼前全是黑的,全靠一口硬气撑着没当场倒台上——他给自己定的底线是,至少把话说完,走下去了再倒。

他做到了。走下台阶七步,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眼前一黑,膝盖先着地,整个人侧着摔在通道的地毯上。意识断开之前,他听到身后顾晨阳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是跑过来的脚步声。

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点,顾晨阳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付彬言睁着眼,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两步跨到床边,手伸过来想按铃又缩回去,最后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顾晨阳
顾晨阳

你醒了?

顾晨阳最后憋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付彬言
付彬言

嗯。水。

付彬言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在磨。

顾晨阳连忙去床头柜上拿水杯,拧开盖子插了吸管,送到他嘴边。付彬言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五脏六腑那种干裂感稍微压下去一点。他松开吸管,靠在枕头上看着顾晨阳。

顾晨阳的眼睛红了一圈,鼻子也是红的,明显哭过。但他站在那儿板着脸,摆出一副“我可没哭”的架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的水光却遮不住。

付彬言
付彬言

哭了?

顾晨阳
顾晨阳

放屁。

顾晨阳别过脸,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顾晨阳
顾晨阳

我那是……被走廊里的风吹的。

付彬言
付彬言

走廊里有风?

顾晨阳
顾晨阳

有。

付彬言没拆穿他。顾晨阳是他带了四年的突击手,从十八岁跟到二十二岁,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敢往嘴里倒,但只要一遇到跟付彬言相关的事,他那张嘴就跟焊死了似的。去年付彬言感冒发烧还打了三场训练赛,被顾晨阳知道了,一个人闷在训练室里打了四个小时的靶,打完之后过来跟他说了一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训练室砸了”。

付彬言当时说“你砸了赔得起吗”,顾晨阳说“赔不起我也砸”。

付彬言
付彬言

周扬呢?

顾晨阳
顾晨阳

外面蹲着呢。我俩换着盯你,你去哪了,他在这边坐着干瞪眼,我刚让他出去透口气。

付彬言
付彬言

李浩宇和徐安博呢?

顾晨阳
顾晨阳

俱乐部那边……开会。

顾晨阳说到这个,脸色变了一下。

顾晨阳
顾晨阳

你突然就宣布退役了,消息炸了,联盟那边连夜打电话过来问情况。教练和经理在应付,李浩宇和徐安博跟着去了,我和周扬跑医院这边。

付彬言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

付彬言
付彬言

媒体那边什么动静?

顾晨阳
顾晨阳

热搜挂了六个小时了,第一条到现在没下来过。

顾晨阳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付彬言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字——“付彬言退役”、“TF-four冠军夜突发变故”、“冠军队长当场离场原因成谜”。第三条后面挂着一个问号,点了进去全是各路自媒体在猜,有的说他身体出问题了,有的说他跟俱乐部闹掰了,有的说他要转行做解说去了,还有的甚至说他被人挖走了要签国外战队。

付彬言把手机推开:

付彬言
付彬言

别看这些了。

顾晨阳
顾晨阳

那看什么?看你?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赢都赢了,你退什么?

付彬言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有一小块青紫色的淤血,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纹路。他想起一周前,坐在另一间诊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他不太想看的字。

那是比赛开始前七天。

付彬言记得那天是个阴天,上海的云压得很低,从市中心医院十七楼的窗户看出去,整座城市都灰蒙蒙的。他坐在心内科诊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纸角被他捏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痕。对面的医生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心电图数据。

陈医生
陈医生

付先生。

陈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向他。

陈医生
陈医生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胸闷、心悸、或者活动后呼吸急促的情况?

付彬言
付彬言

偶尔。比赛打到后期会有点喘。我以为就是紧张。

陈医生
陈医生

紧张不会在静息状态下出现室性早搏。而且你这次做的24小时动态心电图,结果显示你的室早负荷超过了百分之十五。正常人应该低于百分之一。

付彬言坐在那儿,听着这些听不懂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裤子上的线头。

陈医生
陈医生

说简单一点吧。

陈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一串跳动的波形图。

陈医生
陈医生

你这个情况,属于心律失常的一种。暂时看,心脏的结构没有大问题,但功能性紊乱已经很明显了。诱因可能是长期的高强度精神压力、睡眠不足、不规律作息——电竞选手对吧?你们这个职业我见过不少类似的患者。

付彬言
付彬言

能治好吗?

陈医生
陈医生

可以控制。

陈医生顿了顿。

陈医生
陈医生

但是付先生,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以你目前的心脏状况,我不建议你再继续从事高强度竞技类活动。电竞比赛虽然不是体力运动,但精神高度紧张时交感神经持续兴奋,心率飙升,对心脏的负荷一点不比跑马拉松小。你现在还年轻,症状是可逆的,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

付彬言
付彬言

会怎么样?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摘下眼镜擦了擦。

陈医生
陈医生

最坏的情况,比赛中突发室颤,抢救不及时,猝死。

诊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付彬言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问:

付彬言
付彬言

最快多久能好?

陈医生
陈医生

如果完全停止训练,配合药物和规律作息,半年到一年可以显著改善。

付彬言
付彬言

如果我不停呢?

陈医生重新把眼镜戴上,隔着镜片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

陈医生
陈医生

你下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

付彬言
付彬言

一周后。

陈医生
陈医生

一周后你打完那一场,不管结果怎么样,立刻停止。我再强调一次,这是个警告,不是建议。你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谁也不知道它哪一刻会断。你自己——

付彬言
付彬言

我知道。

付彬言打断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打了七年职业训练磨出来的形状。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每天十几小时键盘敲出来的。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付彬言
付彬言

一周后那场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打了四年,就为了那一场。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写了几行字,又撕了一张注意事项单递过来:

陈医生
陈医生

药按时吃,比赛当天如果感觉不舒服,立刻停,不要撑。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不是谁的。

付彬言接过处方笺和注意事项单,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问了一句:

付彬言
付彬言

陈医生,如果我能赢呢?

陈医生正在写病历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3

段评

心疼付彬言啊

付彬言
付彬言

赢了之后我就退。然后听话,好好治。

一周后的决赛赛场上,付彬言在上台前五分钟,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倒出一颗白色的药片塞进嘴里。药片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喝了口水把苦味冲下去,然后整理了一下耳机线,把队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对四个队友说了一句:“走了。”

后来的事情就是那场比赛。霓虹町、鏖战、回防、最后一枪的惊天逆转、金色的雨、话筒、那两个字、走下台阶,然后倒地。

所有的所有,都在他今天早上踏进这座场馆之前就写好了。不是写在记者的通稿里,不是写在俱乐部的预案里,是写在市中心医院十七楼陈医生面前那张心电图报告单上的。

付彬言从回忆里抽回来,发现顾晨阳还站在床边等着他回答。眼睛还是红的,嘴还是抿着的,拳头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顾晨阳
顾晨阳

为什么退?

顾晨阳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带了颤。

付彬言看着他。顾晨阳跟了他四年,从青训营里一个连鼠标握姿都不对的小孩,长到现在VQ联盟数一数二的突击手。他所有的走位习惯都是付彬言一手调教出来的,所有的操作细节里都留着付彬言的影子。说实话,这四个人里付彬言最放心不下就是顾晨阳——周扬成熟,李浩宇稳重,徐安博细腻,就顾晨阳这个人感情用事得太厉害,心里装不住东西,喜怒哀乐全搁在脸上,受了委屈还非要硬撑着说不委屈。

付彬言想了三秒钟,决定还是不告诉他。

付彬言
付彬言

累了。打了七年,想歇了。

顾晨阳盯着他,嘴唇抖了一下:

顾晨阳
顾晨阳

你放屁。

付彬言
付彬言

真的。

顾晨阳
顾晨阳

你放屁。

顾晨阳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顾晨阳
顾晨阳

你去年通宵练甩枪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累?你S16输完之后把录像看了四十七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累?你——

付彬言
付彬言

顾晨阳。

付彬言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像摁了个开关一样,顾晨阳嘴巴立刻闭上了。

付彬言
付彬言

我做了决定。就这么简单。

顾晨阳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后猛地转过身去,右手抬起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的肩膀在抖,但付彬言看得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死紧,他在咬牙忍着。

病房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扬推门进来了。看到付彬言醒着,周扬也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床尾,双手撑在床栏上俯视着他,表情又气又急,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抬,最后憋出一句:

周扬
周扬

你他妈——

付彬言
付彬言

骂吧。

周扬憋了半天的粗口硬是没骂出来,最后垮了肩膀,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来,把脸埋进两只手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周扬
周扬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倒下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我打了这么多年比赛从来没怕过什么,你栽下去那一下我真的怕了。

付彬言
付彬言

对不起。

周扬
周扬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周扬抬起头看着他。

周扬
周扬

你要跟——你要跟他们说。外面现在全乱了,教练那边压消息压到凌晨两点,联盟的人也在问。你要不要发个声明什么的?

付彬言
付彬言

明天再说。

周扬
周扬

明天?现在热搜上——

付彬言
付彬言

明天再说。

付彬言的语气没有波动,但周扬看着他眼睛的那个瞬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付彬言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疲惫,像一盏烧到最后的油灯,灯芯快燃尽了,但火苗还立着,不歪不斜。

顾晨阳还在背对着他们站着,肩膀不抖了,但也不肯转过来。周扬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付彬言,站起来走过去把顾晨阳拽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顾晨阳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拿袖子擦脸,擦完了把袖子放下来,鼻子吸了一下。

周扬
周扬

行了。

周扬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周扬
周扬

别在这儿杵着了,你出去买点粥回来,他刚醒肯定饿。

顾晨阳站起来,点了下头,低着头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剩下付彬言和周扬两个人。周扬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凌晨四点的医院停车场冷冷清清,只有路灯和偶尔一闪而过的保安手电。

周扬
周扬

你那天自己提前去的医院。

周扬转过身看着他,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周扬
周扬

我后来查了你那天的行程记录,你下午训练完说去买东西,出去了两个半小时。回来的时候你手里没东西。你去医院了,对吧?

付彬言没接话。

周扬
周扬

你查出来什么了?

付彬言
付彬言

没什么。

周扬
周扬

付彬言。

付彬言
付彬言

没什么大问题。

付彬言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某条缝隙上。

付彬言
付彬言

心律不齐,医生让我休养一阵。

周扬盯着他看了很久。付彬言知道周扬比顾晨阳难糊弄,顾晨阳是情绪上来了什么都顾不上想,周扬是越紧张头脑越清醒的那种人。他认识付彬言六年,付彬言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能从三个角度去拆。

但这次周扬没拆。他只是走过来,把付彬言床头的水杯重新添满了温水,然后把吸管调整了一下角度,放进他垂在床边的那只手里。

周扬
周扬

休养就休养。把病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付彬言握住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看着周扬走到门口的侧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周扬应该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他不点破,付彬言也不点破。这是他们之间六年的默契,话到嘴边,各自咽下去半句。

付彬言
付彬言

联盟那边如果问起来——

周扬
周扬

我来应付。

周扬头也不回。

周扬
周扬

你先别想那些,把水喝了,粥来了吃点东西。天亮了再说。

门关上了。付彬言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盐水袋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往下滴。他抬起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平稳,大概是药的效用还在。之前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虚浮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之后又填了一层棉花进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他想起来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金色“胜利”字样的时候,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缩紧,疼得他眼前全是黑的。他当时咬着牙没表现出来,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撑在桌沿上借了全部的力,怕自己走着走着就倒了。

说完了那句“退役”,转身下台。七步台阶,数得清清楚楚。第一步下去的时候右腿有点软,第二步稳住了,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都是靠多年练出来的惯性走的。第六步的时候心脏又缩了一下,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痛感把意识拉回来。第七步踩到通道地面的地毯上,他知道自己到头了,松了那口气,然后这个世界就黑了。

他都算好了。每一步,每一秒,每一口呼吸的间隔,都在他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唯一没算好的是,倒地的时候侧着摔下去,右边脸颊磕在了通道墙壁的软包上,没摔疼,但那个角度让他看见了头顶的消防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上面写着“安全出口”四个字。

他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意识正好断开。

挺讽刺的。他想。

病房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顾晨阳应该买粥回来了,还有周扬在问他手机充电了没有。付彬言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生活。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侧。留置针扯了一下手背的皮肤,有点疼。

明天要面对的东西很多。俱乐部的追问,联盟的公告,媒体蹲在门口等着堵他。还有——TF-four剩下的四个人该怎么往下走,没有队长的TF-four该是什么样子。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堆在面前,他暂时不想去理。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线灯光,想着自己一周前在诊室里站起来,把病历单叠好塞进口袋的时候,对陈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赢了之后我就退。然后听话,好好治。”

他赢了。

剩下的就是听话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天快亮了。付彬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大概睡不着,但还是决定闭一会儿。闭着眼听那袋盐水一滴一滴往下漏的声响,像某种不紧不慢的、正在被归还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