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忘川之畔。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流淌的暗红色河水,和河畔那片开得如火如荼的彼岸花。
宿临渊回来了。
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先天神。
他穿着一身如墨般漆黑的长袍,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身后,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他沉默寡言,整日整夜地坐在彼岸花海中,对着空气说话。
“雁归,你看,这花开了。”
“雁归,今天的风有点大,冷不冷?”
“雁归……”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可回应他的,只有忘川河水的呜咽声。
神界的众神都知道,那位曾经执掌杀伐与毁灭的先天神,疯了。
他觉醒了“死神”的权柄,掌控了冥界与死亡的法则。可他不用这份权柄来维持天地秩序,而是用它来……寻找一个人的灵魂碎片。
因为习雁归的灵魂,在化作冰雕封印魔物的那一刻,为了保护下界的地脉,彻底碎裂了。
那些碎片散落在三界六道之中,有的化作了山川间的晨露,有的变成了夜空中的星辰,有的……甚至融入了凡人的梦境里。
宿临渊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只找到了零星几片。
每一片都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收集起来,用自己的神力温养着,可那些碎片太脆弱了,稍微一碰就会碎裂。
“不够……”宿临渊看着掌心里那些微弱的光芒,声音沙哑得可怕,“还不够……”
他需要更纯净的力量来温养这些碎片。
他需要……自己的本源。
神明的本源,是天地间最纯粹、最珍贵的存在。那是他们力量的源泉,是他们生命的根基。一旦失去本源,神明就会跌落神坛,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可宿临渊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到忘川河畔,伸出手指,轻轻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一滴金色的、散发着无尽生机的神血,从他指尖滴落,融入了忘川河水中。
刹那间,整条忘川河都亮了起来。
那些暗红色的河水,在接触到神血的瞬间,化作了最纯净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神水。
宿临渊将这些神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浇灌在那些灵魂碎片上。
“雁归,”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我把我的本源给你。”
“你说过,你的人归我管。那现在,我的本源也归你管。”
“你好好温养着,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看星落花海。”
“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醉仙楼吃你最爱的水晶虾仁。”
“等你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可他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
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神血不断地融入忘川河,化作最纯净的神水,温养着那些脆弱的灵魂碎片。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可他眼底的那抹执念,却越来越深。
“雁归……”
他看着掌心里那些渐渐变得明亮了一些的碎片,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容。
“你再等等我。”
“我快找到你了。”
……
神界,神殿。
神王和神后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水镜中儿子在忘川河畔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疯了……”神后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他为了那个凡人,连本源都不要了……”
神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水镜中那个穿着黑袍、沉默寡言的身影,眼底满是痛色。
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回不来了。
那个会在醉仙楼里因为一句调侃而耳根泛红的少年,那个会在幻境中笨拙地配合“夫妻对拜”的先天神祇,那个会红着眼眶单膝跪地、将神格捧到爱人面前的男人……
已经永远地死在了那座孤峰之上。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穿着黑袍、坐在彼岸花海中、对着空气说话的……死神。
“渊儿……”神后喃喃地念着儿子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肯罢休啊……”
神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水镜中儿子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痛色。
他知道,他的儿子,正在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人的重生。
而这,是他永远也无法阻止的。
因为那是……他的儿子,用尽一生去爱的……人。